太安宫的日子,很慢。
风是慢的,云是慢的,阳光拂过琉璃瓦的影子,也是慢的。
长乐公主李丽质,渐渐习惯了这种缓慢。
她脱下了繁复的宫裙,换上了和皇祖父一样舒适的常服。
每天最重要的功课,不再是临摹字帖,也不是背诵女则。
而是给她的父皇,写一封信。
这是她和父皇的约定。
信纸是最好的澄心堂纸,墨是新磨的松烟墨。
小宫女帮她仔细铺开纸张。
长乐公主握著小小的狼毫笔,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父皇亲启。”
“今日,晴。”
“皇祖父起身,于池边垂钓三时辰。”
“午后,于殿中安睡四时辰。”
“余下之时,皆坐于廊下,观天边云卷云舒,未曾言语。”
写完,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
然后小心地将信纸折好,放入特制的信封。
交给前来取信的太监。
做完这一切,她便可以去找皇祖父了。
皇祖父说,今天新得了一种叫“灵谷”的米,要试着煮一锅饭看看。
太极殿。
气氛肃穆。
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四人围坐。
一名小太监,将一个精致的信封,恭敬地呈上。
李世民挥退了太监,亲自拆开信封。
他展开信纸,缓缓读出声来。
“垂钓三时辰。”
“安睡四时辰。”
“观天边云卷云舒,未曾言语。”
读完,殿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蹙起。
长孙无忌沉吟不语。
过了许久,房玄龄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敬佩。
“静。”
“太上皇此举,只有一个字,静。”
杜如晦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眼神明亮。
“是静观其变,亦是养精蓄锐。”
“渭水之辱虽解,但四夷之心未定。”
“太上皇此举,看似无为,实则是在告诉我们,越是此刻,越要稳住心神,不可骄躁。”
李世民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父皇这是在用自己的行动,来为他这个新君,上一堂帝王心术课。
“受教了。”
他将信纸小心收好,仿佛那不是家书,而是无上典籍。
几天后。
第二封信,如期而至。
李世民再次召集三位心腹,展开信纸。
“父皇亲启。”
“今日,阴。”
“皇祖父于菜畦旁,观蚂蚁搬家。”
“观之良久,皇祖父与丽质言:”
“‘你看它们,目标明确,队列井然,从不迷茫。’”
“‘虽渺小,却知所向。我的书城 耕鑫最全’”
“‘比这朝堂之上,许多人都活得明白。’”
李世民念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手,微微一颤。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比这朝堂之上,许多人都活得明白”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李世民的心里。
是在说我吗?
是在说朕,还有朕的这些臣子吗?
是在说我们之前面对突厥,进退失据,束手无策的模样吗?
李世民的脸上,一阵发热。
长孙无忌的脸色也变了。
他低下头,不敢说话。
房玄龄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只有杜如晦,他的眼中,却爆发出一种顿悟般的光芒。
“陛下!”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
“臣,明白了!”
“太上皇不是在责备!”
“他是在点拨我们啊!”
李世民猛地抬头看他。
杜如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目标明确,从不迷茫!”
“太上皇这是在教导我们,治国之道,亦当如是!”
“我大唐如今的‘巢穴’在何处?是富民强国,是休养生息!”
“所有国策,所有政令,都应该围绕这个目标!”
“不可因一时之得失,一事之纷扰,而迷失了方向!”
房玄龄闻言,身体一震,也反应了过来。
“克明所言极是!”
“太上皇这是在借蚂蚁,为我等指明大道!”
“这已非帝王术,这是治国之‘道’啊!”
长孙无忌也抬起头,脸上满是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李世民听着三人的分析,心中的那点羞愧,迅速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敬畏所取代。
是啊。
父皇的眼界,早已不在一人一事。
他是在为整个大唐的未来,定下基调。
而自己,竟然还在为那点被戳穿心思的窘迫而计较。
何其浅薄。
“朕,又受教了。”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又过了几日。
第三封信,送到了太极殿。
信的内容,让整个大殿,都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父皇亲启。”
“今日,雨。”
“‘园丁颉利’于鱼塘边掘土,不知何故,涕泪横流。”
“皇祖父撑伞路过,驻足片刻,言:”
“‘众生皆苦。’”
“‘你只是从一种苦,跳入了另一种苦。’”
“‘但在我这,至少管饭。’”
“语毕,颉利伏地,嚎啕大哭,声嘶力竭。”
李世民念完,久久无言。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感慨?
还是
“佛偈!”
杜如晦双手合十,对着太安宫的方向,遥遥一拜。
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于朝圣的狂热。
“陛下,此乃无上佛偈啊!”
他转向李世民,声音激动到变调。
“‘众生皆苦’,此乃佛法之总纲!”
“太上皇此言,已非凡俗之语!”
“他这是在用佛法,度化颉利!”
“让他明白,所谓的草原霸业,所谓的王权富贵,皆是虚妄,皆是苦海!”
“让他从内心深处,忏悔自己的罪孽!”
杜如晦越说越是激动,仿佛看到了神佛降世。
“‘在我这,至少管饭’!”
“这句话,更是点睛之笔!”
“它告诉颉利,放弃那些虚妄的执念,回归最朴素的生存!这才是‘道’!”
“此乃攻心之上的,诛魂之策!”
“太上皇这是要让颉利,从一个凶狠的草原狼王,变成一个潜心礼佛的悔罪之人!”
“如此一来,草原的仇恨,才能从根源上,彻底消弭!”
“善哉!善哉!此等境界,非神佛不能及也!”
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手握著那三封信。
一封是帝王术。
一封是治国之道。
一封,已是神佛之言。
他感觉,自己与父皇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再是宫墙。
而是一片,他永远也无法跨越的,浩瀚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