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机成了她的远程直播间。
刷牙时发泡沫照片，晾衣服时拍摇晃的衣架，连泡面汤溅到衬衫都要特写投诉。
朋友们说我这恋爱谈得像在运营二十四小时真人秀。
直到某天深夜，我对着电梯里的柯基连拍十张：“快看！像你昨天视频里撅嘴的样子！”
消息秒回：“开门。”
“你从巴黎飞回来了？！”
她举起手机，屏幕停留在我的衬衫特写：“来帮你洗泡面渍——顺便把自己快递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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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映出一小片执拗的亮。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落下，又抬起。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的，可能只是一张糊得只剩色块的夕阳，或者路边一丛被雨打得有点蔫的野花。
林溪知道这样有点傻。她更知道，发给苏雨的消息，大多都石沉大海，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和上万公里的距离，安静地躺在对话框底部。苏雨那边是白天，忙得分身乏术，偶尔回复，也总是简短的“嗯”、“好看”、“忙，晚点说”。可林溪就是停不下来。
她的手机，像个不知疲倦的采集器，二十四小时对准自己的生活，事无巨细，咔嚓咔嚓。
早上刷牙，薄荷味的泡沫堆满嘴角，她对着镜子拍一张，光线没调好，半张脸暗着，发过去，配文：“新牙膏，辣舌头，像你上次偷偷给我吃的那个怪味糖。”
晾衣服，阳台外是灰扑扑的城市天际线，衣架勾着衬衫、裙子，在风里轻轻晃。她拍下那一排晃动的影子，发过去：“起风了，你的那件蓝衬衫差点被吹跑。我夹了三个夹子。”
下楼倒垃圾，分类时看到隔壁扔掉的破花盆里居然冒出一星绿芽，她蹲下来，小心地避开污渍，找角度拍下那点倔强的生命力，发过去：“看，垃圾堆里也有春天。”
泡面是晚饭，红烧牛肉味。撕调料包太用力，油星溅出来，在白衬衫前襟点出几个碍眼的黄斑。她“啊呀”一声，第一反应不是拿纸巾，而是举起手机，对着那几处污渍来了个特写，光线聚焦，瑕疵分明，发过去，附带一串流泪猫猫头：“[哭泣]午饭毁了，衬衫也毁了。都怪你不在，没人提醒我小心。”
便利店关东煮的格子空了大半，只剩寥寥几串豆腐和海带卷在清汤里沉浮。她拍下那副凄惨景象，发过去：“你的萝卜和魔芋丝都被抢光了。世界一片灰暗。”
空调遥控器按了半天没反应，拆开电池仓，空空如也。翻遍抽屉找不到一颗五号电池。她拍下空荡荡的电池仓和凌乱的抽屉，发过去：“热死了。它罢工了。我也要罢工了。”
就连手机自动连上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厅的wifi——“sprgra café”，这个名字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软——她也要截个图，发过去：“它还记得我。你什么时候回来重新输入密码？”
最过分的一次，大概是昨晚。电梯下行，门开，隔壁邻居牵着那只圆滚滚的柯基进来。小狗毛色油亮，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尾巴摇成螺旋桨。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手指比脑子动得快，蹲下身，“咔嚓咔嚓”连按了十下快门，从各个角度捕捉那毛茸茸的屁股和憨态可掬的脸。照片一股脑发过去，语音里是压不住的笑意和一点点鼻酸：“快看快看！像不像你昨天视频里假装生气撅嘴的样子？圆鼓鼓的，想戳。”
消息发送成功。电梯到达一楼，邻居牵着狗离开。她站在原地，盯着屏幕上自己发出的那一连串图片，还有下面紧接着的、更早之前发出去的一长串“独白”，那些没有得到回应的分享，忽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烫。
是不是……真的太烦人了？
这个念头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朋友们早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林溪，你这恋爱谈的，跟给苏雨运营二十四小时真人秀纪录片似的。”“异地恋嘛，黏糊点正常，但你这也太……‘事无巨细’了叭！”“苏雨女神到底看没看啊？你别净演独角戏。”
她总是嘴硬反驳：“她忙嘛！看了就好，回不回没关系！”可心里某个角落，那个名叫“不确定”的窟窿，好像随着苏雨离开的日子增加，正在慢慢扩大。发出去的消息，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听不到回响，只有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在寂静里被放大。
她需要的，或许根本不是事无巨细的回应。只是……一点点确认。确认这些琐碎的、无意义的瞬间，在另一个人那里，并非毫无意义。确认隔着山海，那份喜欢和想念，没有因为她过于笨拙的展示而减损分毫。
手指无意识地下滑，掠过那些图片和文字，停在昨天半夜她迷迷糊糊时发出去的一段话上。那是核心，是所有琐碎汇流的目的地：
“想你了。想听你讲今天喝了几杯水，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什么人让你开心，有没有什么人让你不开心。快给我发消息，给我发逗号，发感叹号，发问号，发表情包……(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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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跟着的那个哭泣颜文字，现在看来，有点傻气，又无比真实。
苏雨依旧没有回复。对话框安静得刺眼。
林溪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不能再看了。她得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沙发背上搭着的那件染了泡面渍的衬衫上。对，先把这个处理了。
她拎起衬衫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调到温水，打湿污渍处，小心翼翼地抹上洗衣液。指尖揉搓着那几块油斑，泡沫泛起，带着廉价的香精气味。水声哗哗，掩盖了房间里过分清晰的寂静。她揉得很用力，好像能把心里那点空落落也一起搓掉。
油渍有点顽固。她正低头凑近仔细看，忽然，门铃响了。
“叮咚——”
清脆的一声，划破了公寓里的安静。
林溪一愣。这个时间？晚上八点多。她没点外卖，也没约朋友。物业费刚交过。大概是敲错门了，或者……推销？她皱皱眉，不太想理会。
“叮咚——叮咚——” 门铃又响了两声，比刚才急促了些。
“来了来了！”她扬声道，甩了甩手上的泡沫，在毛巾上胡乱擦了几下，趿拉着拖鞋走向门口。
透过猫眼向外看。楼道感应灯亮着，光线充足。外面站着一个人。
高挑的身影，穿着一件长长的米白色风衣，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立在门外。头发似乎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那人微微低着头，看不清全脸，但那轮廓，那身影……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攥紧了，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她眨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想念出现了幻觉，或者搓衣服搓得头晕眼花了。
门外的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又像是感应到她的注视，忽然抬起头，径直看向猫眼的方向。
猫眼扭曲的视野里，那双熟悉的眼睛，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更带着一层浅浅的、温柔的笑意，清晰地撞了进来。
是苏雨。
林溪的大脑彻底宕机。手指比意识先行动，“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拉开门。
微凉的夜风随着敞开的门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植物湿润的气息。苏雨就站在那一片光和风的交界处，真实得不像话。她看起来瘦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亮得惊人，嘴角弯起的弧度，和林溪记忆里无数次让她心跳加速的样子分毫不差。
“你……”林溪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只能挤出一个音节。她手里还湿漉漉地沾着洗衣液的泡沫，身上穿着沾了点水渍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整个人写满了措手不及的狼狈。
苏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掠过她潮湿的手指，落在她身后客厅灯光隐约照见的、搭在洗手间门把上的那件衬衫。
“我，”苏雨开口，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略显沙哑，却带着实实在在的温度，敲在林溪的耳膜上，“从巴黎飞回来了。”
她顿了顿，举起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清晰地显示着聊天界面。最顶上，是林溪不久前发过去的那张泡面渍衬衫特写，还有那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
苏雨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加深，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来帮你洗泡面渍——”
风衣的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踏入室内温暖的光圈里，拉杆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轱辘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长途飞行和某种清冷香水的气息，瞬间侵占了林溪的呼吸。
“——顺便，”苏雨的声音近在咫尺，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郑重的、宣告般的意味，砸进林溪一片空白的世界，“把自己快递上门。”
行李箱“咚”一声轻响，被她随手靠在了墙边。
时间，空间，那些横亘在手机屏幕两端的距离，那些独自吞咽的思念和忐忑，在这一刻，被这句简单到近乎莽撞的话，轻易击碎。
林溪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苏雨，看着对方眼底映出的、自己傻乎乎的模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刚才那些纠结、自嘲、空落落的情绪，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冲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苏雨……回来了？就这么……站在她家门口？说着“快递上门”？
不是梦？
她下意识抬起那只干净的手，指尖颤抖着，伸向苏雨的脸颊，想要碰触，确认这份真实的温度。但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又瑟缩了一下，停在半空。
苏雨却主动侧了侧脸，将自己微凉的脸颊贴上了她温热颤抖的指尖。
真实的，柔软的，带着夜风的微凉，也带着肌肤底下鲜活的热度。
触感传来的一刹那，林溪一直紧绷着、悬浮着的那口气，终于颤颤巍巍地，吐了出来。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你……”她又发出了这个单音节，但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和再也压抑不住的、翻涌上来的委屈与狂喜，“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要下周？航班……累不累？吃饭了吗？你……”
语无伦次。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毫无逻辑。
苏雨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溪那只停在半空、沾着泡沫的潮湿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抬起，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擦过林溪泛红的眼角。
“慢点问。”她低声说，声音里的沙哑更明显了些，却柔软得像羽毛，“一个个来。”
她的拇指摩挲着林溪的手背，目光扫过她身后显然还没收拾、略显凌乱的客厅，又落回林溪脸上，那层温柔的笑意底下，泛起清晰的心疼。
“先告诉我，”苏雨问，视线意有所指地瞟向洗手间方向，“那件可怜的衬衫，泡面渍处理得怎么样了？”
现实被这句话猛地拉回。林溪“啊”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在干嘛。她低头看看自己湿漉漉的手，又看看被苏雨握在掌心里的手指，脸后知后觉地烫起来。
“还、还没搓掉……”她小声说，试图抽回手，“我先去把手洗干净……”
苏雨却握紧了没放。“我看看。”她说着，很自然地牵着林溪，转身往洗手间走，仿佛她不是刚跨越大半个地球归来，而是只是下班回家，顺手处理一件家务。
林溪被她牵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脱下长风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里面是简单的针织衫和长裤，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线条。看着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并不宽敞的洗手间，目光精准地落在水槽边那件衬衫上。
小小的空间里，因为多了个人，立刻显得拥挤，也充满了活生生的气息。灯光下，苏雨侧脸的弧度，微微蹙眉查看污渍的神情，甚至她身上那股陌生的、属于远方的气息与这熟悉空间里洗衣液味道的交融，都让林溪心跳失序。
苏雨拿起衬衫，对着光看了看那几处淡黄色的油斑，又试了试林溪之前搓洗的地方。“洗衣液预涂过了？”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工作。
“嗯……”林溪靠在门框上，小声应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苏雨。看她拧开水龙头，调水温，重新打湿污渍，然后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分装瓶，挤出一点透明啫喱状的东西，涂抹在油斑上。
“这是什么？”林溪好奇地问。
“旅行装的去渍笔，对付油污还行。”苏雨解释着，手指用力却细致地揉搓着布料。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做着这样家常的事，有种奇异的反差感。“下次别用太热的水，油污容易固色。”
“哦……”林溪点头，心里那点不真实感，在苏雨平淡的话语和动作里，慢慢沉淀下来，变成胸口饱胀的、酸软的热流。她看着苏雨低头专注的侧影，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这个人，真的在这里。不是在手机屏幕里，不是在延迟的语音里，是真实的，有温度的，触手可及的。
“怎么突然回来了？”她还是忍不住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项目……提前结束了？”
苏雨手上的动作没停，轻轻“嗯”了一声。“最后阶段比较顺利，收尾提前了几天。”她说着，侧头看了林溪一眼，那眼神深邃，裹着太多林溪一时读不懂的情绪，“正好……也想回来了。”
“想回来”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林溪心尖上。
“那……怎么不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
“告诉你，还算什么‘快递上门’？”苏雨终于搓完了那处污渍，把衬衫放到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冲走泡沫，油斑果然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语气里带上一丝很淡的调侃，“而且，某人不是连空调遥控器找不到电池、咖啡厅wifi自动连接都要跟我汇报吗？我想看看，如果我不提前预告，推开门会看到你在汇报什么。”
林溪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烧起来。之前那些孜孜不倦的“汇报”，那些她以为石沉大海的琐碎分享，此刻都成了苏雨调侃她的“罪证”。她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因为苏雨话里隐含的、对她那些“汇报”的知晓和默许，而生出一点点隐秘的欢喜。
“我……我那都是……”她磕磕巴巴，想辩解，却无从辩起。
苏雨关掉水龙头，拧干衬衫上的水分，转身面对她。洗手间顶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她眼底映着光，也清晰映出林溪通红的脸。
“林溪。”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润，却格外认真。
林溪心头一跳，抬眼望进她眼睛里。
“你发的所有消息，”苏雨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刷牙的泡沫，晾衣服的影子，垃圾堆里的绿芽，泡面渍，关东煮，没电的遥控器，咖啡厅的wifi，电梯里的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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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说一样，林溪的心就缩紧一分。原来……她都知道。她都看到了。
“还有，”苏雨向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想听我喝了几杯水，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开心或不开心……”
她的目光描摹着林溪的眉眼，那里面的紧张、期待、羞涩和来不及收拾的惊喜，一览无余。
“我都看到了。”苏雨说，声音柔和下来，像温水流过冰面，“时差乱，事情多，不是每条都能立刻回。但你的‘真人秀’，我每天睡前都会补档。”
补档……这个词用在这里，让林溪又想哭又想笑。心里那块一直空落落的地方，被这句话，被苏雨此刻凝视着她的眼神，一点点填满，压实，暖得发烫。
“那……那你怎么都不说……”林溪鼻子一酸，强忍着的眼泪又有要决堤的趋势，“我以为你嫌我烦……或者根本没看……”
“怎么会嫌烦。”苏雨叹息一声，抬起手，这次不是擦眼泪，而是轻轻捧住了林溪的脸颊。她的掌心微湿，还带着一点洗手后的凉意，贴上来却让林溪觉得无比熨帖。“看着那些，就像……我也参与了你的每一天。刷牙，晾衣服，倒垃圾，吃泡面，甚至和邻居的柯基打招呼。”
她拇指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林溪眼下那片细腻的皮肤。
“巴黎的咖啡很香，街景也很美。”苏雨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讲述一个秘密，“但每天早上打开手机，看到你又发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图片，告诉我你今天用的牙膏很辣，风很大，或者又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那一刻，我才觉得……脚踩在了地上。”
林溪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滑过苏雨的手指。
“所以，”苏雨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林溪的额头，呼吸交融，“我提前结束了所有事情，改签了最早的航班。我想，与其隔着屏幕告诉你‘我今天喝了三杯水，午餐是三明治，有个客户很难缠但解决了，巴黎下雨了但我带了伞’，不如……”
她顿了顿，鼻尖几乎碰到林溪的鼻尖。
“不如亲自回来，当面告诉你。并且——”
她的吻，落在林溪的唇上。很轻，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干燥，和一丝不容错辨的、深藏的急切与思念。只是一个浅浅的触碰，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点燃了林溪压抑已久的所有情绪。
林溪闭上眼睛，泪水从缝隙中溢出。她抬起手臂，环住苏雨的脖颈，生涩却用力地回应这个吻。洗衣液的淡淡香气，苏雨身上清冷又温暖的气息，还有彼此唇齿间交换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无比真实，无比具体。
这个吻并不绵长，却足够将所有的距离、时差、忐忑和思念，都暂时熔解。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苏雨额头依旧抵着林溪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轻笑了一声：“并且，亲自来检查一下，某人的泡面渍到底洗掉没有。”
林溪破涕为笑，锤了一下她的肩膀：“都怪你！突然出现……吓死我了。”
“惊喜吗？”苏雨问，眼里闪着光。
林溪诚实地点点头，把脸埋进她肩窝，蹭掉残留的眼泪，也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惊喜。”她闷声说，“就是……像做梦。”
“不是梦。”苏雨搂紧她，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我在这里。你的‘远程直播间’，可以暂时关闭了。或者……”
她微微松开怀抱，看着林溪红扑扑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睛，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
“或者，我们升级一下，改成‘实时联机模式’？”苏雨挑挑眉，“比如，现在，我饿了。‘巴黎机场的三明治很难吃’这件事，需要当面汇报。林溪同学，你冰箱里还有能拯救我的东西吗？”
现实的问题，带着烟火气的需求，瞬间将两人从方才那种近乎眩晕的感性氛围里拉了出来。
林溪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亮晶晶的。“有！我给你下碗面？家里还有鸡蛋和青菜。比泡面强多了。”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苏雨却拉住了她的手。“等等。”
“嗯？”
苏雨拿起洗手台上那件已经处理好的衬衫，抖开，湿漉漉的。“这个，先晾起来。”她看向林溪，眼神里有种理所当然的亲昵，“然后，我去洗澡，换身衣服。一身飞机味。你，”她手指轻轻点了点林溪的鼻尖，“去煮面。我们……有得是时间。”
有得是时间。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
林溪用力点头，接过衬衫：“好！”
她抱着半湿的衬衫走向阳台，脚步轻快。苏雨则转身，熟稔地从墙角立着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收纳袋，走向浴室。
小小的公寓，不再空旷寂静。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厨房亮起温暖的灯光，锅里烧着水，冰箱门开合，鸡蛋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台上，林溪踮着脚把衬衫挂上晾衣架，夜风吹进来，带着湿意的布料轻轻晃动。她回头，隔着玻璃门，看到浴室的毛玻璃上朦胧的身影，看到厨房灶台上渐渐升起的热气。
一切都不一样了。空气里充满了活生生的、温暖的嘈杂。那些她曾试图通过电波传递的、关于刷牙、晾衣、泡面的琐碎，此刻都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充满了这个空间，充满了接下来的、她们将要共同拥有的时间。
林溪晾好衣服，回到厨房。水已经开了，她将面条小心地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润而温暖。她听着浴室的水声，看着面条在沸水中翻滚，心里那片名为“想念”的海洋，正在迅速退潮，露出坚实而安稳的陆地。
她知道，等苏雨洗完澡出来，会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到厨房门口，或许会从背后抱住她，把带着湿气的下巴搁在她肩头，看她煮面。然后她们会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分享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苏雨会真的开始讲，巴黎的雨，难缠的客户，难吃的三明治，以及……她是如何看着手机里那些刷屏的日常，最终决定提前回来。
而她自己，大概不会再急着给谁发消息了。
因为那个最想分享一切的人，已经在这里。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即将和她一起，共同打捞、整理、收纳往后所有琐碎而真实的时光。
面条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窗玻璃外城市的夜景。林溪的嘴角，不知不觉地，扬起了一个再踏实不过的弧度。
今晚，月色应该很好。风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