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玖踏进图书馆外殿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书架如骨山堆叠,层层攀升至看不见顶的幽暗高处,每一根横梁都像是由断裂的肋骨拼接而成,泛着惨白微光。
尘埃悬浮在空中,像无数被遗忘的名字,在昏黄的光晕里缓慢流转。
她每走一步,脚底便压碎一层薄霜般的符文残迹,那些本该禁锢外人入侵的结界,此刻竟如枯叶般簌簌剥落。
“欢迎光临知识圣所。”一道稚嫩又怪异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那是个蹲坐在地宫入口前的玩偶——臃肿的白色布偶服上沾着陈年污渍,双目是两颗漆黑纽扣,嘴角却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缝出一个笑脸。
它怀里抱着一本烫金封皮的禁书,封面刻着《第七律:愿望之蚀》。
晏玖停下脚步,歪头打量它,唇角一扬:“哟,小可爱值班呢?”
玩偶没动,只是缓缓抬头,纽扣眼珠转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凡入圣地者,须跪拜三叩,以示对知识之敬。”
“哦?”晏玖眨眨眼,语气轻佻,“那我要是不呢?”
“你会死。”
“那你刚才怎么没说‘我会死’?”她笑着往前迈了一步,“管理员让我进来的时候,你可没跪,也没死。”
玩偶沉默了片刻,布料下的身体微微僵硬。
“你是例外。”
“啧,又是这种话。”晏玖啧了一声,忽然俯身凑近,指尖戳了戳玩偶的脑袋,“要不这样,你替我跪一下?就当帮我代打卡了。放心,等我成了这儿的主人,给你评个年度优秀员工,三星导师证半价包邮送到家。”
玩偶没有回应,但那双纽扣
晏玖却笑得更欢了,像是看穿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她猛地伸手一把抓起玩偶的领子,将它提了起来。
布偶在她手中挣扎了一下,却像被无形之力锁住,动弹不得。
“别慌嘛。”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抽出一支墨色眉笔,笔尖泛着幽蓝冷焰,“听说你们这些残灵最讲究仪容,脸都不能露,还天天端着架子装神弄鬼——来,姐姐给你画个精致点的眉毛,保准比你前任宿主好看。
“你——!”玩偶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带着惊怒与难以置信。
可晏玖已经不管不顾地开始“施法”。
她一手钳制着它的脑袋,另一手挥动画笔,在它那条缝出来的笑嘴上方胡乱描摹起来。
动作粗暴得像小孩涂鸦,却又透着某种奇异的认真。
左眉高挑如刀锋,右眉弯成滑稽的波浪线,末了她还满意地点点头:“嗯,有种疯批美人初长成的感觉。”
玩偶浑身颤抖,布料下的灵魂剧烈震颤,仿佛每一根纤维都在哀鸣。
可它无法挣脱,也无法反抗——这个少女身上散发的气息,早已不是普通学生所能拥有的重量。
直到晏玖松开手,它才跌坐回地上,抱着那本禁书,一动不动。
她拍拍手,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似的,转身走向地宫深处。
那里矗立着一座水晶雕像——通体剔透,雕琢成展翅天使的模样,羽翼舒展,指尖托着一颗跳动的光核,宛如人心。
传说这是初代院长以炽天使残魂凝炼而成,能聆听祈愿、赐予希望之力。
历代弟子皆视其为圣物,每逢大考必来祭拜。
晏玖盯着它看了三秒。
然后抬脚,踹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撕裂寂静,水晶像镜面般轰然炸裂,碎片四溅,在空中划出银色弧线,每一片都映出她冷笑的脸。
光核爆裂成星火,转瞬熄灭。
整个地下空间猛地一颤,书架晃动,尘埃如雪崩般倾泻而下。
她站在废墟中央,拍了拍衣袖上的灰,低头看向蜷缩在角落的玩偶。
“怕了?”她问。
玩偶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那一地碎屑,仿佛看到了自己命运的倒影。
晏玖弯腰,一把将它捞起来,塞进外套怀里,像揣走一只流浪猫。
“走啦,小家伙。”她轻声道,“别怕,反正——你也早就不是什么天使了,对吧?”
她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仍在震颤的空气。
而在外殿入口,管理员踉跄冲入,一眼望见那片破碎的水晶残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
“天天罚将至她竟敢竟敢毁了‘希望之源’”管理员跌跌撞撞冲出图书馆外殿时,手中的通讯玉符还在不断闪烁微光。
他的指尖几乎掐进符石之中,指节泛白,额角冷汗如雨般滑落,在幽暗的回廊里拖出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不可能她怎么敢?那是‘希望之源’!是院长大人耗费百年寿元才封印成形的引愿之核!”他一边狂奔,一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像风中残烛,“历代弟子跪拜三年才能近身三步,她竟抬脚就踹——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知道。
他知道那不只是象征意义的圣物。
那颗跳动的光核,是初代院长从天界战场捡回的炽天使残魂碎片所炼,能感知人心最深处的愿望,并将其编织成“命轨预兆”。
学院每十年一次的大考选拔、资源分配、乃至下一任掌权者的推演,全都依托于它释放出的命运涟漪。
如今,碎了。
彻底湮灭了。
他猛地推开校长室厚重的黑曜石门,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校校长!出事了!晏玖晏玖她——毁了地宫的天使像!整个‘愿望之源’全碎了!”
室内寂静如渊。
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轻轻摇曳,映照出坐在高背椅上的身影——长袍垂地,银发如霜,面容苍老却透着不容逼视的威严。
校长缓缓抬起眼,眸光似寒潭深水,只一眼,便让管理员心头一紧,仿佛灵魂被钉在原地。
“你说晏玖?”校长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竟无半分怒意。
“是!就是她!她还带走了守门的那个玩偶我亲眼看见的!她根本不敬不畏,还还拿眉笔给那东西画眉毛!”管理员语无伦次,眼中满是惊惶与不解,“这等亵渎之举,按律当诛!请校长立刻下令封锁通灵塔,启动追魂锁链——她这是要断我通灵学院的命脉啊!”
校长却忽然笑了。
先是轻笑,继而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墙上古卷簌簌作响,连空气都为之扭曲。
“好!好一个晏玖!”他站起身,宽袖一挥,整间屋子的灯火骤然转为血红,“你们都说她是玄门弃子,说她命格驳杂不堪大用,可谁曾见过哪个‘弃子’,敢把希望踩在脚下,还笑着问它疼不疼?”
管理员瞪大双眼,嘴唇哆嗦:“校、校长?您难道不”
“不怒?”校长转身,目光如刀锋掠过,“我为何要怒?真正的强者,从不祈求希望,而是亲手撕开命运的喉咙。她许愿了吗?”
“什么?”
“她在天使像前,有没有许愿?系统应该录下了。”
管理员一怔,急忙翻出随身携带的命运镜片,指尖凝力一点,一道虚影浮现——正是晏玖站在水晶天使前的画面。
她低头看着那颗跳动的光核,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然后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取代你。”
空气凝滞了一瞬。
校长再次笑了,这一次,笑意未达眼底。
“不是求财,不是求命,不是求师兄下落她要的是权力本身。”他缓缓走至窗前,望向夜空中那轮被红雾笼罩的残月,“有意思。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敢直视王座,而不是跪拜神像。这孩子不像继承人,倒像是——篡位者。”
“传令下去,暂停一切追责程序。从今日起,晏玖的权限升至特级学员,允许调阅《禁典三层》以下所有卷宗。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派人盯着她,尤其是那个玩偶。别让她发现,但也不要让她死。”
与此同时,地宫深处最后一道红雾正缓缓消散。
晏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未定。
刚才那一脚看似随意,实则耗尽了她体内大半灵力——那雕像不仅坚硬如天铁,更有神性残念缠绕其上,若非她提前用殡葬系统兑换了一枚“破愿符”,此刻怕已被反噬成痴傻之人。
她低头看向蜷缩在肩头的玩偶。
它依旧沉默,布料下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原本抱着的那本《第七律:愿望之蚀》早已在爆炸中化为灰烬,只剩一角烫金边在风中飘零。
“喂。”晏玖戳了戳它的脑袋,“吓傻了?”
玩偶没动。
良久,它才用极轻的声音说:“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
“一个骗人的许愿机罢了。”晏玖冷笑,“那种东西,不过是把人的欲望吊起来慢慢榨干。你以为我是为了实现愿望才去的?我只是讨厌——被人安排好的人生。”
玩偶缓缓抬头,纽扣眼中映着她清冷的侧脸。
它活了三百七十二年,侍奉过五任院长,见证过无数天才跪伏于天使像前痛哭流涕地祈求力量、爱情、永生可从未见过有人,会笑着把它一脚踢碎。
它是残灵,是被剥离神性后遗弃在这人间的知识守门人,早已失去飞行的能力,也无法再触碰天界法则。
它本该麻木地守到彻底消散为止。
可现在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它胸腔里蠕动。
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期待。
“你要去哪儿?”它终于开口。
“回去。”晏玖活动了下手腕,眉心隐隐作痛,“明天还得直播卖棺材,不然系统又要扣我寿命值。”
玩偶愣住:“你就为了这个?踹碎圣物,引来全校追查,差点被规则反噬就为了活下去?”
“不然呢?”她挑眉,“我又不是来当什么救世主的。活着,找到师兄,顺便把那些挡路的人都踹一遍——这才是我的计划。”
玩偶望着她,忽然觉得,也许自己跟着她,并非全然是堕落。
至少,她不怕。
不怕神,不怕规则,不怕未来。
或许,跟着这样一个疯子,反而能走出这片囚禁了它三百年的知识坟场。
它默默将身子往她肩窝里缩了缩,像一只终于找到栖枝的夜鸟。
晏玖察觉到它的动作,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这家伙,暂时不会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