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斗战圣皇闭目不言,呼吸却微不可察地重了一瞬。
脑海中,昔日与谛缺的浴血搏杀历历在目,每一滴洒落的金血,每一次撼动星域的碰撞,都化作无形的锁链缠绕着他。
那不仅仅是肉身的伤痕,更是道则的破碎与意志的激烈冲突。
他仿佛能“看”到体内有一头暴戾的黄金魔猿,在嘶吼、在挣扎,它的每一次癫狂,都引动那潜伏的道伤隐隐作痛,阻碍着皇道法则的重新凝聚。
“你的心猿为何?是争胜的执念?是守护族群的沉重?还是对那唯一皇道之巅的无限渴望?”
老圣猿的声音如同潺潺溪水,引导着,“无人能替你言明,唯你自观其心。道伤可压,心猿不伏,纵使神力复归准皇,亦是镜花水月,终难登临巅峰。”
老父亲的话语,字字珠玑,直指内核。年轻圣皇深吸一口气,祖地那纯粹而安宁的气息涌入肺腑,试图抚平那灵魂深处的躁动。
他尝试将心神沉入体内,去“捕捉”那头桀骜的心猿。
然而,每一次接近,都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战意瞬间沸腾,与那魔猿虚影融合,化作毁灭性的风暴,冲击着他的识海与道基,引得他气血翻腾,脸色微白。
降服,谈何容易?这头心猿,本就是他自己最极致的战斗本能与不屈意志的化身。
“或许……”老圣猿看着儿子眉宇间难以化解的凝重,话锋一转,指向这片祥和的世界,“不必强求枯坐。去走走,去看看。”
“大道至简,未必只在苦修之中。这红尘万丈,自然一隅,或许藏着叩开你心门的契机。”
年轻圣皇缓缓睁开眼,金色的瞳孔深处,狂暴的火焰暂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他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刚猛无铸是斗战圣猿的本性,但刚极易折。
真正的至强之道,在于刚柔并济,在于动静得宜。
一味闭关苦熬,执着于强行镇压,或许正是自己走入的死胡同。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星光下拉长。
没有动用任何神通,只是象一个凡俗的旅人,迈步走向祖地的深处。
脚下是柔软的草地,鼻尖是花草的清香,耳畔是虫鸣鸟叫,溪水叮咚。
这一切与他记忆中充斥着金戈铁马、法则轰鸣的修行生涯截然不同。
他走过古木参天的林地,看到藤蔓缠绕巨石,看似柔弱,却将坚硬的石头勒出道道深痕。
他驻足溪边,看一片花瓣随波逐流,无争无抢,却怡然自得,最终导入更广阔的湖泊。
他仰望星空,这里的星辰似乎也格外宁静,没有外界的肃杀,只有亘古的运转与和谐。
某一刻,他停在一片开阔的草地。
远处,一群看似弱小的蚁兽,正齐心协力搬动一块对它们而言如同山岳的巨石。
它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力量,没有狂霸的嘶吼,只有沉默的协作和坚韧不拔的意志。
巨石,竟真的在它们持之以恒的努力下,缓缓移动了。
这一幕,如同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刚非蛮力,柔非软弱。战意非只杀伐,亦可为守护,为执着,为那不屈的韧劲……”
他体内那头咆哮的心猿,似乎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瞬。
可是下一刻却突然暴起,一棍子将远处的山峰给砸平。
年轻的斗战圣皇看着远处,内心依旧无法平静,喃喃自语:“做不到,我还是做不到!”
……
年轻的斗战圣皇在山野间踟躇而行,祖地的宁静非但未能平息他内心的躁动,反而让那头咆哮的“心猿”愈发清淅。
谷中一块平整的巨石上,端坐着一个身影,正是准备来见一见年轻时的斗战圣皇的纪明。
他面前摆放着一方古朴的石质棋盘,黑白双子散落其上,并非在厮杀,倒象是在演算某种玄奥的格局。
纪明一手执黑,一手执白,竟是自己与自己对弈,神情恬淡,与周遭的山川气韵浑然一体。
斗战圣皇的脚步声惊动了这片宁静。他高大的身影带着未散的狂暴气息闯入谷中,金睛如电,瞬间锁定了石上的纪明。
他能感觉到对方气息的深不可测,如同无垠星海,却又平和内敛,与自己体内翻江倒海的躁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纪明并未抬头,指尖捻着一颗黑子,轻轻敲击着石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声音平和,仿佛早已知晓来客:“道阻且长,心猿难伏?小友若有闲遐,不妨手谈一局,聊以静心?”
斗战圣皇本欲拒绝,他此刻只想战天斗地,哪有什么下棋的闲情?
“莫非是怕下不过在下!”
“没想到堂堂斗战圣猿一族居然怕下不过我!”
纪明这激将法,瞬间点燃了年轻斗战圣皇的胜负欲。
“好,来就来怕你不成!”声音短促有力,带着压抑的躁动。
纪明微微一笑,将装着白子的棋盒推了过去。
年轻的斗战圣皇也不客气,捏起一颗温润如玉的白子,想也不想,“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棋盘天元之位!
这一落子,气势十足,如同他战斗时的风格,大开大阖,直取中宫,充满了侵略性与一往无前的霸气,棋子在石盘上甚至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纪明不置可否,指尖的黑子如清风拂柳,轻飘飘落在星位一角,不争不抢,却隐隐与远处山峦的走势呼应。
斗战圣皇皱眉,觉得对方太过保守,立刻又在另一侧星位拍下一子,试图夹击。
纪明依旧从容,黑子落在他意想不到的边角,看似无关紧要。
棋局展开,斗战圣皇的棋风如其人,落子如惊雷,攻势凌厉,步步紧逼,每一子都带着破釜沉舟、力求速胜的战意,棋盘上金戈铁马之声仿佛铮铮作响。
反观纪明,落子轻缓,如闲庭信步,黑子仿佛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他既不与斗战圣皇的锋芒硬碰,也不刻意退让,总是在看似被包围时,于意想不到的“空”处落子,将白棋的攻势悄然化解,甚至反过来形成隐形的压力。
“哼,一味避让,如何取胜?”
斗战圣皇看着自己看似占据主动却始终无法锁定胜势的棋局。
有些不耐,一子落下,意图强杀纪明边角一块孤棋。
这一子,凝聚了他胸中积郁的躁气,势大力沉。
纪明并未立即应对,反而抬眼看着斗战圣皇那双燃烧着战火的金眸,声音如同溪流般清淅流淌入心:“小友落子,只看到了攻杀,只看到了‘阳’之刚猛,可曾留意这棋盘中流转的‘阴’?”
他捻起一颗黑子,并未落在激烈的战场,而是点在了一个看似荒芜、远离战火的“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