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鸷:“……”
难听的话都到嘴里了,又被他憋了回去。
不上不下的感觉。
下午三点,盛夏阳光依然刺眼酷热,徐京妄从司机手里接过行李箱,冷白皮一晒,视觉上更显得瓷白细腻。
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高铁站门口人满为患,可是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林雾。
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短t,下身一条浅蓝色牛仔裤,露出了一节瘦而白淅的腰。
黑发披在身后,到处张望着,估计是在他。
他眉眼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落一片阴影。
“我妈这人……看着好象没有脾气,逆来顺受,你骂她几句,她可能还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徐京妄停顿了一下,扭过头看着宋鸷。
父子俩对视一眼。
一个坐在车里,车窗上贴着防晒的膜,骼膊闲闲地搭在扶手上,手里勾着墨镜,一言不发。
另一个则是站在阳光里,浑身都是涌动的热气。
一明一暗。
徐京妄继续说:“我不知道你平时是怎么跟她相处的,其实她这个人特别好哄,你夸一夸她,她就开心了。”
宋鸷勾着墨镜的手忽然收紧。
少年说完就关上车门。
车厢里亮度忽然低了一些,宋鸷茫然地盯着手里的墨镜,上面的碎钻看起来无比耀眼。
夸一夸她?
这个事情好象在宋鸷身上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他不是一个嘴巴甜的人。
讽刺挖苦的脱口就出,反而很少夸人。
对于徐盼,他一开始是瞧不上的。
第一次见徐盼,他才七岁。
六岁的徐盼扎着两个麻花辫,皮肤特别黑,精瘦精瘦的,怯生生地站在院子里的时候,他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嘲弄道:“哪里来的乞丐,真丑。”
两人虽然不是同一年生的,但是宋鸷月份比较小,徐盼月份大,所以是同一级。
一开始徐盼背着书包怯生生跟在身后,宋鸷还觉得丢面子,勒令她不准跟着自己。
更不许跟班里同学说认识他。
徐盼绷着小脸,抿着嘴唇,点点头,说好。
就这样宋鸷勉强允许徐盼住下来了。
徐盼刚来的时候是夏天,在宋家捂了几个月,人又白净了。
再加之平时吃的饭量足又有营养,胖了不少,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与之前那副乞丐模样的人相去甚远。
班里的同学一开始没几个人愿意搭理她。
后来因为她热情又善良,愿意喊着她出去玩的人越来越多。
某一天下午,宋鸷抱着一摞试卷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偶然撞见徐盼跟班里一群人玩老鹰捉小鸡。
她扎着一个马尾辫,虽然比以前胖了,但是身形仍旧瘦瘦弱弱。
她在队伍最后面,跑得脸颊红扑扑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了白净的牙齿。
宋鸷那一瞬间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真要仔细说一说,大概率就是,他亲手捡回来的流浪猫,因为丑没人搭理,后来他花钱找人洗干净,又喂胖了,长出了一层厚厚的毛,变得讨喜可爱,那群嫌弃的人又变了嘴脸,凑了上来。
宋鸷当时就不冷不热地喊了一声:“徐盼。”
在学校里,这是宋鸷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喊她。
不,以前发作业的时候喊过。
但是那声“徐盼”和其他名字没有任何区别,生疏礼貌不怎么客气。
徐盼当时就松开了身前人的衣服,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怎么着的,原地愣了两秒,便立刻跑到了宋鸷面前。
低声嗫嚅道:“少……少爷。”
宋鸷垂下眼眸,语气平静:“我累了,帮我把这个抱回去。”
徐盼头也没抬,接过他手里的试卷。
有过一次,接下来的很多次就顺理成章。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
整整十二年。
徐盼一直跟在宋鸷身后当他的小尾巴。
上学路上帮他背着书包,体育课的时候他和其馀人打篮球,她就坐在休息椅上抱着他的外套,在家里的时候也要陪着他一起吃饭。
时间久了,宋鸷已经习惯这个人在身边了。
在家里长辈打探他有没有谈女朋友的时候,他剥着橙子的皮,无比自然地说:“徐盼啊。”
直到周围长辈震惊地看着他的时候,父亲训斥他的时候,宋鸷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不自觉地捏皱了橙子的皮。
汁水溅在了手指上。
思绪就这么停住了。
后来他亲她的时候,她没拒绝,上床的时候,她也没拒绝。
明明每一次都做了措施,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徐盼会怀上。
直到这一次意外怀孕……
不能再想下去了。
手腕上的心率监测手表已经发出了提醒,宋鸷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随手松开墨镜,拿起了手机,指腹在边缘处摩擦了一下,似乎在尤豫。
……
“你事情解决了吗?”林雾主动跑了过来。
她靠近的时候,身上浅淡的茉莉香象是山间薄薄的雾气,味道不是很重,但是又无处不在。
徐京妄难得恍惚了一下。
握着行李箱把手的五指不自觉收紧,喉结跟着滚动了一下。
眼角馀光里,大小姐正睁着清亮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乎是在纳闷他为什么不说话。
徐京妄缓缓吐出一口气,“事情解决了,先别跟我说话。”
林雾愣了一下,“……怎么了?”
尾音不自觉拖得有些长,困惑里又掺杂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少年目视前方,没看她,确认似地问:“你真想知道?”
“废话。”林雾逻辑相当在线,“我要是不想知道,还会问你吗?”
“但是我觉得你知道了可能会后悔问。”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会后悔?”林雾抱着骼膊,“快说!”
少年脚步停了下来,身体朝着林雾的方向倾斜了一下。
t恤下滑了一些,锁骨曲线特别漂亮,两个小窝特别明显,象是能盛水似的。
他弯了弯眼睛。
这个笑转瞬即逝。
他语气平铺直叙,象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平静,“因为我现在有点想亲你。”
林雾:“…………”
林雾:“??????”
她瞠目结舌,匪夷所思地盯着徐京妄。
大概是每天早睡早起,作息特别规律,他皮肤状态特别好,没有痘痘和闭口,更没有黑眼圈。
皮肤看上薄薄的,手感应该会很滑。
所以这么薄的脸皮,到底是怎么说出这么一句话的?
而且还不脸红!
一点都不纯情!
林雾愣怔的时间太久,视线又太灼热。
徐京妄一时间竟然有些受不住。
受不住她这么认真的视线。
于是一手托住了她的下颌,移过头,“要检票了。”
林雾推开他的手,“你这人……你这人……”
她反复说了两遍,都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
实在是有些震惊。
她以为……他是含蓄的那一挂的。
表白可能都要她来的那种。
……
所以现在对林雾来说,不亚于滤镜碎裂。
她久久说不出话,直到检票上了高铁,神色仍旧恍惚中。
她的位置靠窗,就扭头盯着窗外的风景。
徐京妄坐在旁边正在发消息,不知道跟谁发,敲键盘的手噼里啪啦的。
后桌的沉明落偷偷跟陈迹咬耳朵。
“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人怪怪的?”
陈迹立马点头附和:“是,确实有点奇怪。”
沉明落摸了摸下巴,“是不是偷偷吃嘴巴了?”
“咳咳咳……”
陈迹被口水呛到,扭过头连咳好几声。
好不容易平复一下,一扭头,沉明落正嫌弃地看着他,“你在大惊小怪什么?”
陈迹:“……就……我没想明白你怎么这么关心他们俩的感情事情呢?”
沉明落忧心忡忡地说:“你不懂。”
她这傻姐妹平时看着挺聪明的,一到谈恋爱的时候就降智。
谢厌淮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能看上谢厌淮……
啧啧啧啧啧。
沉明落止不住地摇头。
林雾尚且不知道身后的好姐妹这么操心自己。
满心都是对小徐老师人设崩塌的无助和绝望。
她重重地叹了两口气,终于鼓足勇气,扭过头看了一眼徐京妄。
他姿势闲适地靠着椅背上,曲起长腿,长眉微蹙,低头敲着字,似乎在发消息。
看样子还不太愉快。
林雾没猜错,确实不太愉快。
是这样的,检票期间徐京妄的手机一直都是静音状态,直到他上了高铁才发现,一个陌生号码给他打了个七个电话。
估计是自动挂断后又立马打来了。
这么没耐心的人……
徐京妄隐隐猜出来是谁了。
按照宋鸷那个性格,电话打不通,肯定还有其他联系到他的办法,所以才不打了。
于是徐京妄又点开微信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鉴于他打了个七个电话的份上,徐京妄勉强同意了。
宋鸷的微信名就是自己名字,正好省下来改备注的时间了。
宋鸷:【小屁崽子,你终于舍得理你爹了。】
徐京妄:【打住,我妈认你,你才是,我妈不认你,那我爸就早死了。】
宋鸷:【?】
宋鸷:【你这孝心,当真是感天动地。】
他讽刺意味太明显。
徐京妄故意装傻:【谢谢。】
宋鸷估计是被气疯了,一连递了好几个微信自带的炸弹表情。
徐京妄耐心耗尽:【不说话我就拉黑了。】
宋鸷只好隐忍:【你妈去哪里旅游了,我去找她。】
察觉到旁边大小姐的目光,徐京妄迅速告诉了地点,飞快结束了聊天。
他放下手机,抬起眼的时候,瞳仁里不自觉带上一点薄薄的笑意:“怎么了?”
林雾绷着小脸,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刚刚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徐京妄挑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林雾咳了一声,降低了声音,“你是不是跟网上学的啊?”
徐京妄:“……”
大概率是他的表情太无语,林雾清清嗓子,解释道:“就……我觉得你这人挺纯情,应该说不出那种话。”
“所以你就觉得我是网上学的?”
“对。”
徐京妄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意味:“纠正一下,我不纯情,你要是不相信的话……”
他凑近过来,贴在林雾的耳侧,嘴唇和那片薄薄的耳垂仅仅隔了几厘米的距离,稍微探一下头就能亲到。
“我现在就可以做给你看,只要你不生气。”
林雾身上象是装了弹簧,猛地贴到了窗户上,“不用不用不用,我相信了,我现在相信了。”
我也畏惧了。
徐京妄保持着那个动作停顿几秒,而后直起身,笑了一下,“相信就好。”
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
下午五点四十。
林寻准时回了家。
林肆一般都是六点半才到家。
到家后,林寻换了鞋,放下书包,去厨房洗了洗手,照例提前瞄一眼李妈今天晚上做的是什么菜。
看完今晚菜系后,他不动声色点点头,显然是满意极了。
扭头又拉开冰箱,打开冷冻层,挑选出一支心仪的巧克力冰淇淋。
脆脆的巧克力脆皮里面包裹着葡萄味浓郁的内芯,他满足地眯起眼睛,作业也不想写,盘腿往地毯上一坐,看着电视,快活似神仙。
晚饭一般都是六点吃,上学日会延迟半个小时,等着林肆放学。
这次也不例外。
所有菜做好后端上桌时,时间正好六点半。
李妈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了片刻,奇怪地“咦”了一声,“小肆今天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不远处响起汽车嗡鸣的声音。
“来了来了。”
林寻迫不及待地进厨房洗手。
等他端着果汁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林肆恰好在换鞋,头发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浑身都透着一股强烈的厌世感、
林雾这一届的高三一高考完,他们高二便立马成了学校老师眼里即将上战场的骡子和马。
每一节课都有心灵鸡汤,喝完鸡汤又要投入到繁重的学习任务里。
每个人都在学,连林肆这种不喜欢学习的人都被逼着看了一天的书。
“回来啦?”林寻往餐厅的方向去。
“恩。”林肆环视一圈,随口问,“林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