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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嗔火炼心(1 / 1)

幽月周围的雾气并未完全消散,反而以一种更缓慢、更凝重的姿态重新汇聚。

色彩褪去,只余下深浅不一的灰与黑,如同沉淀了无数怨念与怒火的深渊。

空气(如果这虚无空间有空气的话)变得粘稠灼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炙烤灵魂。

“嗔”劫。

与“贪”劫中那些诱惑、恐惧、怀疑交织的幻象不同,“嗔”劫带来的,是纯粹而炽烈的愤怒。

第一波冲击,并非幻象,而是直接的情感共鸣。一股无边无际、仿佛积累沉淀了千万年的怨怒、憎恨、不甘与暴戾,如同决堤的洪流,蛮横地冲入幽月的意识!

那是古鲛一族举族被禁锢于此、不生不死的万年怨愤!

是幽冥古国无数子民在灾难中瞬间消亡、魂灵不得安息的滔天恨意!

是源池之中,那些未能通过考验、神魂被吞噬炼化、永世沉沦的失败者们最后的疯狂诅咒!

是这沙海之眼,这片被强行扭曲了生死规则的土地本身散发出的、对一切“生”之物的排斥与恶意!

这些庞杂而恐怖的负面情感洪流,瞬间将幽月淹没。她自己的情绪,在这股洪流面前,渺小如尘埃。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暴风雨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被同化、成为这无边嗔怒的一部分。

“啊——!”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双膝一软,跪倒在虚无之中。手中的剑几乎握不住,幽冥之力在她体内疯狂暴走,与那入侵的怨怒之火产生共鸣,仿佛要彻底点燃她,将她烧成灰烬!

她自己的愤怒呢?对倪坤、对幽冥道、对可能算计她的命运、甚至对可能有所隐瞒的母亲的愤怒……在这股集合了万载怨恨的洪流催化下,百倍、千倍地放大、沸腾!

杀!毁掉一切!撕碎那些带来痛苦的!让这扭曲的平衡彻底崩坏!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些?凭什么我要被选择、被安排、被牺牲?!

一个充满诱惑的低语在她心底响起,如同她自己的声音,却又带着沧溟那冰冷的回响:“愤怒吧……憎恨吧……毁灭吧……这才是真实……这才是力量……抛掉无用的羁绊和虚妄的希望……让怒火净化一切……”

不!不能沉沦!

残存的理智在尖叫。一旦被这嗔怒吞噬,她将彻底失去自我,变成只知道毁灭的怪物,或者沦为这源池怨念的一部分,万劫不复!

母亲……那最后的眼神……是爱,还是算计?如果是爱,她怎会舍得?如果是算计,为何又有那样的泪光?这矛盾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催生着更深的怨怼。可是……如果连这点温暖的可能性都否定,她的生命还剩下什么?冰冷的仇恨与毁灭吗?

云隐……那个总是一脸沉稳、默默守护、却又在某些时刻流露出复杂情绪的星陨阁传人。他的责任,他的关怀,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任务?怀疑本身,也是一种嗔怒的变种。

了尘……那个不顾生死、拖着残躯赶来、眼神清澈坚定的小和尚。他的佛心,他的慈悲,他的舍身……是真的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执着?当佛心染尘,是否会产生更深的嗔念?

信任与怀疑,爱与恨,希望与绝望,如同两股巨浪在她心中疯狂对冲,每一股都裹挟着足以摧毁她的力量。而那外来的万载嗔怒,则像催化剂,让这一切冲突燃烧得更加猛烈。

她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火焰纹路,眼眸中的猩红与冰蓝疯狂交替,气息在暴戾与死寂之间剧烈摆动,仿佛随时可能彻底崩解。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怒焰彻底吞噬的临界点——

腰间的缚星索,再次传来波动。

这一次,比之前清晰得多。

不再是单一的气息,而是两股!一股是云隐的星辉,依旧带着守护的温暖与坚定,却似乎也透着一丝挣扎过后的疲惫与……某种豁然开朗的释然?另一股是了尘的禅光,微弱却异常纯净,如同狂风暴雨中始终不灭的一盏心灯,带着一种历经拷问后的、更加通透的慈悲。

他们的心劫……似乎也到了关键时刻?而且,他们都坚持住了?至少,没有立刻沉沦。

这两股波动,如同两根冰冷却坚韧的丝线,将她几乎燃烧殆尽的意识,从沸腾的怒海边缘,稍微拉回了一丝。

她不是一个人。

还有人在坚持。还有人……在牵挂。

“嗔怒……源自不公,源自伤痛,源自无力……”幽月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混合着血与火,“但是……毁灭一切……并不能带来公正……只会制造更多不公……吞噬更多美好……”

她脑海中闪过一些碎片:

母亲温柔哼唱的摇篮曲。

暮昭阁主深夜为她疏导力量时,鬓角隐约的白发。

云隐在沙漠风暴中毫不犹豫伸出的手。

了尘在幻象迷宫中,诵经时平静坚定的侧脸。

阿黎那天真纯洁无邪透亮的眼神。

甚至……胡小七那咋咋呼呼却忠心的模样。

这些细微的、短暂的、或许并不纯粹的美好瞬间,在无边嗔怒的黑暗背景下,显得如此脆弱,却又如此……珍贵。

“我的愤怒……是我的!”幽月猛地抬起头,眼中猩红与冰蓝的疯狂交替开始减缓,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情绪在凝聚,那不是被煽动的毁灭之火,而是历经痛苦淬炼后,对自己命运的掌控之怒。

“我愤怒于被安排,被算计,被视作棋子或祭品!”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嘶哑,却越来越清晰,“但这愤怒,不应该让我变成只知道破坏的野兽!这愤怒,应该成为我的力量!让我有力量去改变!去打破既定的轨道!去追寻我自己的答案!”

“倪坤该死,幽冥道当诛,算计我者必偿!但这一切,应由我清醒地去做!由我选择的方式去做!而不是被这池底的万年怨念所支配!”

她握紧了剑,剑身上的幽冥之力与净化气息,在那“掌控之怒”的意志下,竟开始出现一种奇异的、艰难的融合迹象,不再是简单的冲突或缠绕,而是试图形成一种新的、更具攻击性和韧性的平衡状态。

“这嗔怒劫……你要让我被愤怒吞噬?不!”幽月对着虚空,对着那无处不在的怨恨低语,斩钉截铁,“我要……驾驭这愤怒!让它成为我前行的火焰,而不是焚毁我的业火!”

话音落下,她体内暴走的力量仿佛找到了一个临时的宣泄口与凝聚核心,不再是无序地冲撞。体表的黑色火焰纹路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但却不再显得混乱狂暴,而是如同某种古老而威严的图腾。

四周那汹涌而来的万载嗔怒洪流,似乎感受到了她意志的变化,冲击的势头微微一滞。虽然压力依旧巨大,怨念的低语依旧在耳边萦绕,但那种要被瞬间同化吞噬的致命危机感,减弱了。

幽月缓缓站直身体,尽管脸色苍白如鬼,汗水(或者说某种精神力的具象)混合着血丝从额角滑落,但她眼神中的混乱与疯狂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着的、冰冷的清明。

第二劫,“嗔”劫,虽未完全度过,但她已初步稳住了阵脚,没有被怒焰吞没,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将部分怒火化为了淬炼心志与力量的薪柴。

她喘息着,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衡。心劫的考验还在继续,更凶险的“痴”劫或许就在前方。而且,驾驭愤怒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仍会坠入深渊。

她凝神感应缚星索。云隐和了尘的波动似乎也平稳了一些,但依旧能感受到他们正在经历各自的激烈斗争。云隐的星辉波动中多了一丝锐利与决断,少了些许迷茫。了尘的禅光则更加凝练纯粹,仿佛剥去了某些外壳。

还好,他们都还在坚持。

幽月调息片刻,压下喉头的腥甜,看向前方愈发深沉、仿佛蕴含着无尽执念与迷茫的黑暗雾气。第三劫,“痴”劫。

她知道,这或许是最难的一关。

…………

与此同时,在另外两处独立的空间中。

云隐面对的“嗔”劫,映照出的更多是责任与情感的冲突带来的愤懑与无力。

他看到星陨阁可能因他卷入守灯人秘辛而面临的未知风险,看到暮昭阁主那深沉难测的布局可能带来的牺牲(包括幽月,也包括他自己),看到自己对幽月那份日渐清晰却因身份、责任、局势而必须压抑的情感所产生的焦躁与不甘。

他甚至看到了未来某种可能的景象——幽月为了某种大义牺牲,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种撕心裂肺却无处发泄的愤怒与悔恨。

星陨阁的传承教导他冷静、权衡、守护大局。但内心的情感与正义感却在咆哮。这种内在冲突引发的“嗔”,几乎让他引以为傲的星辉之力产生裂痕。

最终,让他稳住心神的,并非是舍弃情感的绝对理性,而是在极度愤怒与挣扎中,找到的一个决断——他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足以在守护责任与内心所向之间,找到一条两全的道路,强大到足以改变那些令人愤怒的“既定结局”。他的星辉,在愤怒的淬炼下,少了一分中正平和,多了一分破开迷雾的锐意与守护到底的炽热。

了尘的“嗔”劫,则更为特殊。佛门讲究戒嗔,他的嗔怒更多源于“慈悲不得伸张”的痛苦与“无力护持”的焦灼

他看到幽冥道肆虐,生灵涂炭,而自己重伤濒死,难有作为。他看到幽月在痛苦与阴谋中挣扎,自己却无法将其彻底渡出苦海,甚至可能因自己的接近而给她带来更多变数(佛门与幽冥的天然对立)。

他还看到内心深处,那因为特定一人(幽月)而产生的、超出一般慈悲的牵挂与执念,这种“私情”与佛门“无分别心”的教义产生的冲突,也带来了一种对自身修行不纯的懊恼与愤怒。

他的禅光在怨念冲刷下几近熄灭,佛心摇摇欲坠。然而,就在最危险的时刻,他忆起了师尊的教诲:“佛非无情,乃是大情。慈悲非是漠然,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毅。降伏心魔,非是消灭情绪,而是明了其源,以智慧导之。”

他的愤怒,源于悲悯,他的执着,源于不舍。这本身并非罪过,关键在于不迷失其中。他重新审视自己的“嗔”与“痴”,接纳它们作为自己修行的一部分,但不让其主宰。他的禅光再度亮起,不再试图强行驱散所有负面情绪,而是如同莲台,承载着这些情绪,却依旧保持本心的清澈与方向。那禅光,反而因此变得更加圆融坚韧。

三人以各自的方式,在“嗔”劫的烈火中艰难前行,淬炼着心神。

…………

源池光晕之外。

沧溟依旧盘坐,但那双深海般的银灰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三个光茧内模糊的景象。他的目光在三者之间移动,尤其是在幽月那逐渐稳定、甚至开始尝试驾驭愤怒的光茧上停留最久。

“驾驭嗔怒,而非被其吞噬……”沧溟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守灯人的后裔……果然不同。星陨传人的锐意蜕变,佛门弟子的圆融接纳……这一次的闯入者,倒是出乎意料。”

琉光在他身旁,低声道:“兄长,他们的羁绊似乎比以往那些独行或各怀鬼胎者更深。那‘缚星索’上传来的微弱共鸣,竟能略微影响心劫进程……这‘三心劫’,因他们三人之间的联系,似乎产生了一些变数。”

“变数……”沧溟重复了一遍,沉默良久,“也好。万年不变,或许正是困局。‘归源星枢’……也沉寂得太久了。且看他们,能否闯过最后一关——‘痴’。”

他的目光投向幽月所在的光茧,那里,代表着无尽执念、迷障与宿命纠缠的“痴”劫之雾,正缓缓将幽月的身影彻底吞没。

能否勘破最深沉的执着,直面最残酷的真相,最终明心见性,找到自己的道路?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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