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详尽、充满量化分析的绩效评估，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苏清雪突破和逻辑绝缘层强化带来的短暂喜悦。中枢大殿内，气氛压抑得几乎凝成实质。众人看着苏清雪平静中带着一丝苍白的脸，又看向陈默那混沌色眼眸深处翻涌的暗流，最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自己识海中那枚静静悬浮、却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一切的银白色符印上。
“所以，” 金十一打破了沉默，这位粗豪的长老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我们拼死拼活，清雪冒着重伤甚至道基被毁的风险突破，在那玩意儿眼里，就只是……值得记录和评估的‘数据’和‘变数’？甚至因为表现‘良好’，还‘奖励’了点临时权限，顺便提高了‘观察等级’？”
“恐怕是的。” 赤炼的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火爆，只剩下冰冷的凝重，“从我们踏入这片该死的灰烬虚空，不，或许从更早，从这劳什子‘绩效系统’找上我们开始，我们的一切，就都在它的‘评估’之下。活着是绩效，死了是绩效不合格。变强是绩效，挣扎是绩效，连我们的‘独特性’，在它眼里也只是有研究价值的‘变数’。”
“那我们算什么？笼子里表演的老鼠？还是它养的蛊？” 寒水的声音带着寒意。
“够了。” 苏清雪清冷的声音响起，虽然依旧带着一丝虚弱，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她缓缓扫过众人，目光清澈而坚定，“现在讨论我们算什么，没有意义。愤怒、屈辱、不甘，这些情绪改变不了现状。那个‘系统’，或者说它背后的存在，其层次远超我们的想象。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它给予的一切——无论是任务、资源，还是这该死的‘观察’——活下去，变强，直到有资格去了解真相，或者……改变规则。”
“清雪说得对。” 陈默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冷静，“我们没得选。至少现在，它还需要我们这些‘火种传承者’，还需要观察清雪这样的‘变数’。这就给了我们周旋和成长的空间。那些奖励，那些权限，不管它出于什么目的，是毒药还是蜜糖，我们先吞下去，转化成活下去的力量。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混沌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账，总有一天要算的。”
苏清雪和陈默的冷静，稍稍平复了众人激愤的情绪。是啊，再愤怒，再不甘，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而活下去，就需要力量，需要资源，需要……继续“完成绩效”。
“玄骨，汇报星辰界当前状态，以及资源消耗和续航预估。” 苏清雪恢复了指挥官的干练。
玄骨的数据流在大殿中央投射出清晰的图表和影像：“能量核心稳定度提升至42，逻辑绝缘层效能提升372，整体防御与抗侵蚀能力显着增强。‘惰性逻辑结晶’库存剩余512单位，新建‘简易能量提纯法阵’转化效率约为理论值的65，每十个时辰消耗一单位结晶，可维持星辰界基础航行及最低防护运转约五百个时辰。但若遭遇高强度战斗或逻辑风暴，消耗将急剧增加。”
“伤势稳定药剂仿制进度如何？”
丹房方向传来姜璃疲惫但带着一丝兴奋的声音：“初步成功了！用‘玉髓芝’和‘定魂草’替代了配方中的两种未知主药，以‘冰心莲’调和，虽然药效可能只有原配方的三四成，且对道基伤势效果微弱，但对于稳定灵力紊乱、压制逻辑侵蚀带来的神魂刺痛有奇效！已经炼制出第一批十二份，正在做最后的效果测试！”
“符箓制作呢？”
负责此事的金十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不太顺利。那‘低阶逻辑防护符箓’的符文结构太精密了，对灵力和神识的操控要求近乎变态，而且必须融入对‘秩序’的感悟。目前只有我和另外两个对符文阵道钻研极深、且心性沉稳的弟子勉强能刻画，成功率不到一成，成品效果也远不如模板描述。不过，哪怕是最次的残次品，激发后也能形成一片巴掌大小的、持续数息的、能有效偏转微弱逻辑扰动的力场，聊胜于无吧。”
苏清雪点点头，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能量有了稳定来源，伤势有了初步应对手段，防护也在加强。虽然符箓制作困难，但至少有了方向。星辰界这艘破船，总算是在漏水的情况下，勉强堵上了一些最大的窟窿，有了继续航行的基础。
“调整航向，按照之前星图推算出的、可能存在其他‘逻辑泡沫’或相对稳定区域的几个坐标，逐一探查。航速保持平稳，节省能量。所有人抓紧时间疗伤、修炼、熟悉新的能量提纯法阵和伤势药剂。金师兄，符箓制作不要停，哪怕成功率低也要继续尝试，积累经验。玄骨，继续优化‘逻辑绝缘层’的结构，尝试利用我们剩余的‘被净化逻辑残渣’和那点‘逻辑结晶核’粉尘，看看能否在关键位置构建更坚固的防护节点。”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星辰界这台破损的机器，在绩效系统的无形鞭策和生存压力的双重驱动下，再次开始了规律而紧张的运转。每个人都清楚，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他们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提升自己，修补界舟，准备迎接未知的下一次“绩效任务”或危机。
时间在灰白、死寂的虚空中缓缓流逝。星辰界拖曳着银蓝色、更加凝实的尾迹，沉默地航行。没有了“逻辑泡沫”的微弱天光，外界是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只有界舟内部，能量提纯法阵稳定的嗡鸣，丹药出炉时散发的淡淡药香，以及修士们修炼时吞吐的、带着新能量属性的、淡银色灵光，证明着这金属造物内还有生命在顽强地延续。
苏清雪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室闭关，消化吸收“逻各斯之庭”秩序之力带来的感悟，巩固新的境界，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尝试调用那“临时权限”，引导少量“被净化逻辑残渣”强化自身的“秩序”道韵。每一次尝试，她都如履薄冰，既要抵御那冰冷秩序的同化，又要将其灵性化吸收，过程缓慢而艰难，但每一点进步，都让她对“秩序”的理解更加深刻，周身的气息也越发凝练、独特，那清澈与银白交织的辉光，越发明显。
陈默则更多地在研究那枚“逻辑结晶核”的粉尘，以及识海中“秩序密钥碎片”与“绩效符印”的关系。结晶核粉尘中蕴含的信息极度残破，几乎无法解读，但其精纯的秩序本质，对“秩序密钥碎片”是极好的滋养。陈默小心翼翼地引导其中一丝最温和的秩序之力，融入碎片，能感觉到碎片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与自己混沌元婴的联系也紧密了一分。而对那枚银白色的符印，他尝试了各种方法沟通、探查，都如同石沉大海。它只是静静地悬浮，记录一切，只在特定时刻发布冰冷的任务和评估，仿佛一个没有感情、只有程序的管理者。
航行第七日，平静被打破。
并非遭遇了敌人或险境，而是源自内部。
“我不干了！” 炼丹室内，一名年轻的丹鼎峰内门弟子，将手中的药杵狠狠砸在地上，眼圈通红，声音嘶哑，“这算什么？！我们拼死拼活炼出来的药，是按照那个什么狗屁系统给的、冷冰冰的、像菜谱一样的方子！炼出来的东西，效果是有点，可姜师叔说了，这药性霸道，长期服用恐怕会损伤道基潜力！我们炼丹，求的是天人合一，是丹成无悔！不是按照一张死板的图纸，像个匠人一样拼凑！”
他叫林风，是丹鼎峰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对丹道有着赤诚的热爱和骄傲。这几日，他被迫按照那“基础伤势稳定药剂配方”，用完全陌生的思路、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药材搭配炼丹，虽然成功了，但每一次开炉，都让他觉得是在亵渎自己心中的丹道。尤其是看到姜璃师叔虽然成功仿制，但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时，这种压抑和愤懑终于爆发了。
他的爆发，像是一颗火星，点燃了连日来积压在不少人心中的情绪。
“林师弟说得对！” 一名剑峰弟子也忍不住开口，他正是参与制作“低阶逻辑防护符箓”的两人之一，此刻脸色同样难看，“刻画那些符文，要求分毫不差，灵力运转不能有丝毫个人理解，简直比最严苛的刑堂律令还要死板！我的剑心都快被磨没了！这根本不是修仙，这是在当苦工，在把自己变成那冰冷系统的一部分！”
“还有那能量提纯法阵，” 一名参与布阵的、擅长阵道的修士也苦笑，“效率是高，可你们不觉得，我们按照那图纸，一丝不苟地布置，像什么？像在组装一件法器，而不是在感悟天地阵理！长此以往，我们的道，还是自己的道吗？”
压抑的议论声在中枢大殿外的公共区域蔓延开来。并非所有人都像苏清雪、陈默那样，能够冷静地看待这一切，将“绩效系统”的规则视为可利用的工具。更多的普通弟子，在经历了连番生死危机、又被这无处不在的冰冷观察和“格式化”奖励冲击后，内心充满了迷茫、恐惧和抵触。他们修仙，求的是长生逍遥，是感悟大道，是超脱自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驱赶着，去完成一个个冰冷的“绩效”，甚至还要改变自己的修行方式，去适应一套完全陌生的、冰冷的规则。
“都闭嘴！” 金十一的怒吼声响彻大殿，他须发皆张，虎目圆睁，“不干？不干等死吗？！没有那些药，下次受伤你靠什么挺过去？没有那些符箓，没有那强化后的防护层，再遇到逻辑侵蚀，你拿什么挡？不适应？不适应就学着适应！活着才有资格谈你的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金长老，话不能这么说！” 林风梗着脖子，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道心若失，行尸走肉般活着，与死何异？！我们修仙，修的是本心，是自在！不是变成冰冷的傀儡！”
“你！” 金十一怒极，却被赤炼拉住。
“都冷静点。” 赤炼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理解，“林师侄的心情，我明白。在座的谁不想念宗门，不想念过去安心修行的日子？可现实是，我们回不去了。我们现在是在一片陌生的、充满危险的绝地里挣扎求存。那个系统，我们不喜欢，甚至憎恶，但它目前提供的资源和方法，确实能让我们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谈以后，谈找回我们的道，谈摆脱这该死的系统。”
“赤炼师叔的意思是，让我们暂时忍了？放弃我们的道，去迎合那套冰冷的规则？” 另一名年轻弟子质问道，眼中满是不甘。
“不是放弃，是变通！” 苏清雪清冷的声音从静室方向传来，她不知何时已出关，缓步走入大殿。她周身的气息更加内敛，那清澈与银白交织的辉光已能自如收敛，但眸子却愈发清亮、坚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道，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苏清雪的目光扫过激愤的众人，声音平静却有力，“上古先贤观天地而创法，难道不是一种‘变通’？我们身处绝境，借鉴、学习、甚至暂时利用另一套体系的力量，为什么就不能是另一种‘修行’？炼丹，符箓，阵法，其根本目的是什么？是护道长生！只要目的不变，手段为何不能因地制宜？”
她看向林风：“林师侄，你觉得那药剂配方离经叛道，可曾想过，在对抗逻辑侵蚀这种前所未见的‘道伤’时，我们传统的、讲究调和阴阳五行的丹道，是否本就力有未逮？这配方虽霸道，思路迥异，但或许正是对症下药？我们为何不能取其精华，在理解其思路后，尝试融入我们的丹道理念，改良出更适合我们、副作用更小的新方？固步自封，因循守旧，就是守护丹道吗？”
她又看向那名剑峰弟子：“刻画符文，要求精准，这难道不是对心性和操控能力的极致磨练？你若能在这般苛刻的要求下，依旧保持剑心通明，你的剑道，是退步了，还是更进了一步？将冰冷的符文，刻画出属于你自己的‘剑意’，这难道不是一种挑战和修行？”
“还有阵法，” 她转向那位阵道修士，“那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理解其能量运转的原理，理解其对抗逻辑侵蚀的本质，然后尝试用我们自己的阵法理念去诠释、去优化，甚至去超越，这难道不是阵道修行的另一种可能？”
苏清雪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众人心头：“我们不是要放弃自己的道，变成那冰冷系统的傀儡。我们是要在绝境中，以我们的道为根本，去消化、吸收、融合一切可用的力量，无论是这灰烬虚空中的资源，还是那系统给的知识。让我们的道，在风雨中变得更坚韧，更多样，更强大！这才是真正的‘守护’，而不是抱残守缺，坐以待毙！”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让激愤的众人渐渐冷静下来，陷入了沉思。是啊，生存固然重要，但道心若失，确实生不如死。可苏师姐说得对，道并非一成不变，绝境中的学习和变通，或许正是对“道”的一种拓展和淬炼。
陈默也走了过来，站在苏清雪身边，混沌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众人：“清雪说得对。我们现在是‘火种’，是‘变数’。火种要做的，不是抱怨薪柴不够好，而是要想尽办法，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让自己燃烧下去，直到照亮前路，或者……燃尽那束缚我们的牢笼。绩效系统给了我们图纸，我们就学会它的技术，然后，做出更好的东西。它观察我们，我们就利用它的观察，获得资源，变得更强。直到有一天……”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中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殿内安静下来。林风脸上的激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后的思索。其他弟子也各自低头，咀嚼着苏清雪和陈默的话语。
“我……我再试试。” 林风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药杵，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不再有之前的偏执，“我会仔细研究那配方，理解它的思路，然后……尝试用我们的方法，改良它。”
“我也继续刻画符文，” 那名剑峰弟子也开口，“就当是……一种特殊的剑意磨练。”
分歧暂时被压下，危机暂时化解。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绩效系统带来的，不仅仅是资源和危险，更是对原有认知、道路和价值观的冲击。如何在利用系统的同时，守住本心，走出自己的路，这将是他们未来必须面对的、比任何外部敌人都更加艰难的挑战。
接下来的航行，在一种更加复杂、但也更加坚韧的氛围中继续。每个人都默默努力着，消化着遗迹所得，适应着新的能量，修炼着，也思考着。
航行第二十三日，就在星辰界的能量库存消耗近半，众人开始为前路隐隐担忧时——
嗡！
熟悉的、冰冷的震动，再次从所有接受了“火种传承”或“绩效任务”的修士识海中传来。
【检测到火种载具（星辰界）进入预定巡航轨道。】
【检测到载具状态：能量储备中等偏低，防护等级低，综合生存评估：略有提升，但仍为【不合格】边缘。】
【符合触发条件。】
【区域性绩效任务链（第二环）发布。】
【任务背景：基于上一阶段任务表现（资源获取、信息探索、变数处理）及当前载具状态，判定需进一步提升基础生存与续航能力。前方灰烬虚空（坐标：, ）检测到微弱但持续的逻辑湍流扰动，经初步扫描，疑似存在一小型、不稳定的‘逻辑涡流’现象。该涡流由多种惰性逻辑信息残片、低熵能量及未明物质在特定逻辑奇点作用下汇聚形成，内部逻辑环境复杂多变，蕴含一定风险，但同时可能析出高浓度‘惰性逻辑结晶’、‘逻辑奇点碎片’（极小概率）及其他稀有惰性资源。】
【任务目标：】
【1 进入并初步探查该‘逻辑涡流’现象，绘制基础环境图谱（需记录逻辑湍流类型、强度分布、资源富集区等）。绩效奖励：逻辑环境适应与导航能力评分提升。】
【2 采集高浓度‘惰性逻辑结晶’（0/300单位）。基础绩效奖励：资源获取与利用效率评分小幅提升。】
【3 尝试捕捉或记录‘逻辑湍流’中可能存在的特殊现象（如‘信息回响’、‘熵能潮汐’等，视具体发现评估奖励）。绩效奖励：视发现价值，提升对应领域评分，并可能获得额外知识或技术碎片。】
【任务时限：自进入涡流影响范围起，七十二标准时辰。】
【警告：逻辑涡流内部环境极不稳定，逻辑规则可能出现局部扭曲、混乱或悖论现象，对载具防护及个体心智存在潜在威胁。请谨慎应对。】
【任务失败惩罚：无强制惩罚，但将导致本阶段绩效链中断，影响后续任务触发及最终综合评估。载具能量若无法得到补充，将面临更高生存风险。】
【是否接受任务？】
【提示：接受任务将延续绩效考评。拒绝任务无惩罚，但将失去此次获取关键资源及提升评分的宝贵机会。请于三十息内做出选择。】
【提示（针对火种传承者-734及关联高潜质变数）：基于上一阶段优秀表现（信标塔信息获取、成功处理高序列单位接触），本次任务将开放部分高级功能预览——‘临时逻辑环境模拟推演’（限一次，任务开始前使用，可模拟推演涡流内部部分风险及应对策略）。是否预览？】
新的任务，新的“机会”，同样伴随着新的风险。而且，这一次，系统似乎“大方”了一些，竟然开放了“临时逻辑环境模拟推演”这种看似福利的功能。
星辰界中枢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默和苏清雪身上。
是再次踏入未知的风险，去搏取资源，提升那该死的“绩效”，还是保守起见，避开涡流，在能量耗尽前寻找其他渺茫的希望？
而那个“预览”功能，是真正的帮助，还是另一个更深的、诱使他们踏入陷阱的诱饵？
冰冷的倒计时，在识海中无声跳动。
绩效之路，从不由人选择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