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一般是在大年初一去长辈家拜年。
大家几乎都在同一个时间段来到了程万利的工厂,各个手里都拎着刚买的礼品袋,身上穿着款式新颖的羽绒服,打扮得很是时髦。
当初那个聚集在飞天制衣厂门口,等待安排活计的局促模样,已然成了过去。
程老幺站在人群里,有些恍惚,好象当初那个热血沸腾,闹着要闯出一番事业的人,并未消失不见,只是蛰伏得更深了。
“哟,二爸三爸,你们这段时间伙食又好些啦,这衣服看上去都小了不少!”锦雨眉主动出来招呼人,然后就看见程万利扶着奶奶徐碧从屋里走到了办公室。
“来,大家都坐。”开着空调的办公室,显然要比外面暖和许多。
刚才被打趣的程老二也腆着肚子走在前面,甚至还主动笑话程万利:“谈生意嘛,在所难免的,再说你这小子脸也跟着圆了不少……”
不只是他们,就连几个女人家也各种摸着双下巴,露出担忧神情。
“这一年年的,身材走样不说,脸上肉也一层层地叠着。”
锦雨眉过年前刚做完脸,整个眉眼都绷着,即便是在笑,也没有象以往那么热情,不过还是尽量地与几个嬢嬢闲聊:“没的事,随便去找个美容院就能搞好。”
她主动拿出一个礼品袋,分别发放给大家,“来,这是之前我买产品送的一些小样,可好用啦!”
贺文敏留意到锦雨眉脸上的不自然,小声询问:“那你这眉毛啥都是重做的?”
“岂止呢!”锦雨眉故意低了下头,挑眉道:“这浑身上下要保养的地方可多了。”男人家的,自然是喜欢年轻貌美的,要是这一回家,只看到一张皱巴巴的脸,一点心情都没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这钱也要紧紧抓在手心里,不然可就便宜其他人了。”
锦雨眉一边介绍各种产品的作用,一边瞥了不远处的程万利一眼。那眼里的落寞与不甘心,被贺文敏看了个正着。她自然也想起了之前程老二与程老三打架时说的那番话。
“男人嘛,有钱了就想着朝三暮四的,正常。”贺文敏嘴唇有些干,说起这话也没了多少自信。
身旁的范朝菊可不太乐意听见这话,忙回答:“这咋行!”
她将锦雨眉给的护肤品往手上擦了一点,带着些愤怒道:“要是我们老三这样做,我非得把他腿给打断咯!”
“是啊,我们陪着他们一起闯江湖,这‘江山’打下来了,就想把我们给甩脱咯,咋个可能嘛!”锦雨眉同样表示赞同地点头。
贺文敏心里装着事,始终笑不出来。锦雨眉看出她的尤豫,便主动说道:“反正我在美容院里开了卡的,要是大家愿意,等找个时间一起去试试嘛。”
这白来的好处,范朝菊自然是欢天喜地答应下来,贺文敏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耐不住大家都要去,自然也就点了点头。
“么妈呢?”锦雨眉象是才想到这一点,赶忙看向四周。在没有瞧见人影后,她又将视线看向了独自坐在沙发一角的程为止,笑道:“为为,该不会是你们走太急,忘了告诉她了吧?”
程为止还没有来得及回应,范朝菊便抢先说道:“哪里啊,我听小霞说她妈早就回老家了,也是个心狠的,一家老小在这,居然自己跑了……”
锦雨眉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留意到程为止垂眸失落后,赶忙打断:“哎呀,人家回去肯定是有事,我们可不能随便乱猜测。”
“不过,老幺和阿淑两个人,怕不是真的要离婚吧,我听说俩人都分居好久了。”贺文敏八卦地看过来,原先对于婚姻的担忧,全部都被眼前的热闹给冲淡。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在身上,程为止觉得有些沉重,她勉强地撑着笑容,表示道:“应该没有。”
“噢。”贺文敏露出有些失落的情绪,然后语重心长道:“不过你当孩子的,还是得主动去劝说一下他们,要是真离婚了,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程为止似懂非懂地点头,思绪已经飘向了远处。
坐在人群中间的奶奶徐碧偶尔想要插话,不过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话题里,当初那个在老家能够把握一切的她,似乎也遭遇了点麻烦。
直到她闹着要出门走走,大家才终于意识到被冷落的她。
“来,我们拍个全家福!”程万利拿出手机,让锦雨眉帮着安排每个人的站位。个头最高的程为止自然落在了后面,身旁是几个叔伯,大家都眼角带笑,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吃完团圆饭,奶奶徐碧对着所有人说完新年寄语,然后开始发放红包。
“来,这是你的……”徐碧给前面几个哥哥姐姐发完,最后来到了程为止的面前,她端详了会儿,似乎有些感慨地说道:“看着为为咋一下子长大那么多咯!”
老人眼中有惊讶,也有一点时光不饶人的感慨。
拜完年后,各家桌上都会摆上一桌麻将,旁边还烘烤着柑橘和甘蔗,一片暖洋洋。
这种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初七。
还不等工厂开工,睡得迷迷糊糊的程为止就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等她穿上外套下楼,坐在汽车里,才后知后觉地询问:“爸爸,我们这是去哪里?”
程老幺神情有种莫名的激动,但并没有说明具体缘由,只回答:“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菜市场吗?旁边的肠粉和猪杂粉可香了。”
对于美食的记忆,是很难忘却的,只是程为止有些疑惑,为什么父亲会在这时突然想起来。尤其是这么早,平日里他总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等到厂里人都来全了,才会姗姗来迟。
重新担任车管的他,虽然会尽力调解工人们的麻烦,可也并没有象之前在逸意厂那么主动和关心。
“你先坐着。”程老幺将车停在菜市场附近,两人先是购买了一些烫火锅的食材,然后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店铺。
程为止没有说话,乖乖找了个地方坐稳,然后视线一直跟随父亲挪动。直到对方端来一大碗猪杂粉和糕点摆在面前,她才终于小声询问:“爸爸,是有啥事情吗?”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若是没有大事情,爸爸也不会这样欣喜吧?
果然,下一刻程老幺就掰开筷子塞到了程为止的手心,压抑不住的笑意里,又隐藏了点心酸:“你还记得小徐吗?他说愿意和我一起再开个厂!”
说是合作,其实也就是相当于出资赞助程老幺办厂了,办厂的钱,还是设备都由他出,自己只需要出个人就行!
“这小子不错!是个人才!不象某些人……”一想到过去的事情,程老幺恨得牙痒痒,老半天都没法释怀。
程为止听在耳朵里,心里却想着已经回老家的母亲裴淑。
“对了,你得赶紧给你妈打电话,喊她买个最早的车票,来了我们一家子就快些去选设备,然后又要开始招工啥的,忙得很啊!”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程老幺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说话速度也很快,几乎让程为止都有些听不清了。
直到明白了他的用意后,程为止才小声解释:“妈妈之前说,她想干点其他的事……”不管是卖护肤品,还是做其他事,总之是不太愿意做牛仔行业了。
“啥子!”程老幺一改先前的激动,情绪低沉下来。他板着脸,本来想教训一两句的,但看着程为止捏着筷子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便稍微缓和了点语气,低声说道:“这咋想的,有钱不赚,瞎搞其他的……还有,等厂子开起,你也得来帮忙。”
与其在老三厂里做事,还不如回家来,这样自家厂子也能少请一两个人。
听着父亲的安排,程为止心中突然冒起一阵极度抗拒的想法。
她第一次抬眼直视着对方,鼓起勇气道:“我在三爸家做得挺好的……”
“你真当他们是啥好人吗?!”程老幺的失望像涨潮般迅速淹没了刚才的欣喜,脱口而出:“别人都指望着看我们家的笑话呢,正好小徐愿意伸手拉我们一把,可现在你妈妈不帮忙也就算了,就连你也这样。”
他伸手锤着胸口,红着眼,目光却象钉子一样扎在程为止脸上,缓缓道:“为为,你可真让我寒心!”
“寒心”二字,猝不及防地滑进程为止的耳道,捏着筷子的手指一僵,碗里蒸腾的热气忽然就模糊了眼前父亲的脸。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那口还没咽下的粉给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