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过完年,哄闹的车间里,好几个年轻面孔出现在眼前,顺带还有那些崭新的衣车。
“为为,我们机器又升级了,待会儿喊小霞教你……”程老三系着围裙坐在靠近门口的扫粉处,嘴里叼着烟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不过手速倒是很快。
这几年,就光是凭着他们夫妻俩的帮忙,厂里就节约了不少开支。
“好。”程为止答应了声,恰好看到有人往手心里塞了颗棒棒糖,还是草莓味的。
“女孩子应该都喜欢吧?”说话的是个外表清秀,肤色白净的少年,他的刘海很长,不过并不邋塌,一看就有打理过。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示好,程为止有些疑惑。对面坐着的张牟忽然冷哼一声,故意说道:“哟,就晓得讨小妹妹的欢心,咋个也不跟我们分点啊!?”
“一大老爷们,还吃啥糖。”少年并不生气,反而还笑着将剩下的糖果都放在了程为止的桌上,主动与其打招呼道:“我是新来的,跟你一样都是车前袋。”
他表现出有些羞涩,然后往前凑近一些,小声提议:“他们都以为我是熟手,其实我不太会呢,你可得帮我保守秘密。”
程为止皱眉,没说多馀的话,熟练地将衣车打开。至于那些糖果,则是被她重新放回了少年的位置上。
“嘿,人家小妹妹才不得被你这三瓜两枣给打动了呢!”张牟看好戏地说道,然后扭开东鹏特饮的瓶盖狠狠地喝了一大口,甜腻的气味顿时吸引了少年的注意力,两人说说笑笑,闹了一会儿就要下楼去。
程老三就坐在门口,自然好奇问道:“才来又要走啦?”
“老板,我们是去买点东西,不然这张嘴空荡荡的,没劲。”张牟和少年勾肩搭背,一起下了楼。没一会儿上来,两个人手里都拎着一大袋子零食和饮料。
“来,给你。”少年首先挑出一瓶常温的气泡水,递给程为止。
“不用了。”程为止想都没想,直接拒绝。哪知少年却不象之前那么好打发,而是干脆搬了个板凳坐在程为止身侧,假装帮她折叠裁片,小声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象某个明星?”
“没有。”程为止能感受到胸膛的那颗心不自在极了,可她努力地瞧着眼前的牛仔裤,手上动作虽然有放慢,但依旧很是稳当地将其缝纴好。
“好吧。”少年点了点头,忽然朝她扬起璨烂笑容,伸手说道:“以后可要多多指教!”
程为止没回答,但心里却忍不住开始琢磨起来。
很快,裁床分好的裁片被一众人给抢了个大半,程为止抱了一堆回座位,发现,凳子上早已有了一些。她好奇抬眼,正好与少年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对方歪头挑眉,眼神里满是温柔和璀灿的星光。
一瞬间,程为止有些弄不懂,是否是这车间太过昏暗,导致她看待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希望……
中午,众人纷纷往外走,张牟每次都是最早,据说他认为第一个的运气会最好。
这让程为止想起了永远跑在最前面的父亲程何勇。
“你在看什么?”一道身影不由分说地挤了过来,险些让程为止都掉在凳子下面。
她略带警剔地收起手机,淡淡回答:“没啥。”说完就要站起身,打算去买点面包和饼干来填饱肚子。
没想到少年并没有放弃,而是追赶上来,用一张笑颜询问:“要不要加个qq?”
一个银白色的手机就放在眼前,上面是“添加好友”的选项。
程为止想都没想地摇头,然后提步继续往外走。少年没再跟,不过声音很是慵懒道:“难道你还想要读书?”
这话让程为止顿下脚步,随后又看到少年摊手抱歉道:“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手机屏幕。”
原来之前为了激励自己,程为止特意将一张学习励志图纸当成了屏保。
“其实,我当初辍学后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没多久就回来了。”他神情自若,很自然地与程为止,这个才见面没几个小时的人谈起过去的事情。“其实读不读书都是那样,等大学毕业,不也得找工作,领着几千块钱的工资,不仅耗费大量时间,还失去了自由。”
少年凑近些,嘴里薄荷糖的气味混着车间机油味飘过来,“你看我,现在一个月挣得不比大学生少,想玩就玩,没人管。青春就这么几年,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关在教室里苦哈哈的?”
程为止拧眉,似乎在斟酌这番言辞。
少年嘴角浮现一抹笑意,缓缓往前走一步,再次拿出手机来:“在这厂里待着可无聊啦,等放假时,你一个电话我就能陪着你到处游山玩水……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这充满吸引力的话,却宛如重锤朝程为止砸下,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尤其是看到少年正打算伸手搭在肩头时,更是觉得有种难受至极的滋味。
“不必了。”她往后撤去一步,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少年不解地在她身后喊:“喂!装什么清高?在这儿做工的,谁还不是一样?早点认清楚大家都轻松!”
对于他的疑惑,程为止压根没有解释的打算。她走到楼下,看着对面商铺旁站在台球桌旁嘻嘻哈哈的少男少女,又想起刚才的事情,莫名觉得好笑。
这种情绪,实在是复杂了。就连程为止自己都搞不明白是为什么,但她非常清楚,少年所描述的恋爱生活,她不喜欢,也不愿意去掺和进别人的命运。
这件事对于她而言,就象是生活里的一个小插曲。
但重新回到车间的时候,周围的工友们都向着她看过来,眼神有些异样。程为止不明白,只能暂时先回到车位,不过,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挪到了角落。
那里的灯光有些昏暗,而且离裁床有些远,搬运牛仔裤会有些不太方便。不仅如此,就连衣车都被人调动过,一踩下去线老是断裂。
当她抬眼看向四周,想要询问个究竟时,所有人都低头干着手头的货,似乎并不愿意告知真相。意识到这点后,程为止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她并没有象以前一样忍气吞声,而是放下手中的货,走到了办公室去。
身后很快传来一声声惊呼:“哟,有人要糟了!”
不管这人是谁,这种随便乱调衣车的举动,实在是可恶!
带着这种想法,程为止主动将这件事告知了正在盘帐的程禾霞,语气里有些不自在:“霞姐,我不是想告状,只是觉得有人捣乱对车间不好……”
“没事。”程禾霞站起身,脸上满是严肃和认真。她宽慰着程为止:“我倒是想看看,究竟是谁在搞鬼!”
程禾霞走到计算机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嘴角抿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装这个的时候,你三妈还说我瞎讲究,浪费电费。”她指着屏幕上跳出的监控画面,声音很低,却象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你看,钱没有白花的。”这一刻,程禾霞不再是那个被剪碎裙子哭泣伤心的小女孩,而是这个小小车间里,握有一点微弱权力的管理者。
虽然计算机屏幕有点灰尘,不过依稀能看清人影。
不过,也被她听到了之前少年与程为止的对话,还包括那有些暧昧的举动。
“咳咳。”程禾霞有些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子,笑道:“年轻人,我能理解的。”
程为止没接话,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屏幕上。没一会儿功夫,视频上就只剩下了少年一个人在画面里。他先是愤怒地踹了下衣车,然后象是找到了什么办法一样,就开始坐在了程为止的衣车前。没一会儿功夫,还干脆将附近的衣车都进行了调动。
一段监控视频看完,真相也已然大白。
“霞姐,我跟他可不认识,也没有啥交情,你该咋办就咋办!”程为止抢先开口,并主动提醒:“我记得厂里只招熟手,这人亲口说过自己不太会车前袋……”
程禾霞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笑着揉了揉程为止的头发:“还是你聪明。”
顺利解决这件事,程为止眼里多了点小欣喜。
但很快,她又想到了一件十分重要,且需要尽快作出决定的事情。
“喂,岑老师,能不能帮我问问学校,可以回去借读一段时间吗?”程为止悄悄躲在厕所里,给以前中学老师打去电话。
不过对方似乎有些为难,表示道:“这马上就要高考,哪有时间……”
程为止估算了下,这确实有些来不及了。于是咬咬牙,再次询问道:“那明年可以吗?”
“我也说不准,还是得问过领导才行。”
程为止蹲在厕所隔间,指甲深深掐进另一只手的手心,试图用疼痛来稳住胆怯与退缩。
在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她那所谓的高自尊,声音里带着点颤斗地请求道:“岑老师,求求您了,我真的想继续读书,请您帮帮我……”
“你当初走得太突然了,啥都没有交代,后来我们联系你家长也没有人接,现在学籍注销了,事就难办啦!”能够听得出来,岑老师对于之前的事,也多少有些不满。
不过这个时候,程为止也只能继续说着好话:“那我怎样才能回去读书?是交赞助费吗?不管多少,只要能回去,我都想法凑齐。”
岑老师沉默了下,似乎没有想到程为止会如此固执。
片刻后,她才缓声说道:“等十一月的时候你来报名学业考,等拿到了合格证,就能报名高考。”
程为止顿时一喜,赶忙道谢:“谢谢岑老师!”
“其实,象你这样想回来读书的孩子,我见过许多个……不过,距离来年高考也就一年时间,你确定真的要尝试吗?”岑老师难免担忧。
程为止抿唇,露出坚毅表情:“没事!我会尽量调整好状态的。”
再三表示完感谢后,电话终于挂断,程为止才发现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眼睛通红、头发凌乱的自己,忽然咧开嘴,想笑,鼻头却猛地一酸。
这种对命运作斗争的感觉,很爽,但也注定会很艰难!
程为止重新打开流览器,开始查询考试所需要的教材资料,有种说不清的轻松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