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露水还未消散,众人已经赶往老家。
“先给你几个长辈烧点纸,告诉一声……”这是嘎嘎的提醒,在她看来,长辈的祝福是能够给后辈子孙带来一些福气。当初幺女和程家那小子的婚姻,就是个笑话,受尽了磋磨,这回二婚,定然要好好地一起过日子才行。
修别墅的事,村里人早就知晓,不过看到老夏那辆白色的面包车驾驶在道路上时,还是觉得有些新奇,纷纷凑上前来打探消息。
“耶,老裴,你们屋里啥时候换了新人啦?”多年未回乡下老家的外公,对于这些村里人,带了一点点生疏,语气也很淡:“感情不好,自然是过不下的。”
听见这话,程为止下意识地往嘎嘎那看了一眼,好在,她似乎没有听出外公这话里有话,而是热情地去砍柴火,打算给几个装修工人烧水喝。
“这暑气重,要煮点老鹰茶喝,才够爽快。”嘎嘎生活在村里多年,如何度过漫长夏季,有着自己的心得体会。再加之她也想着能够快些见到期待已久的“新家”,帮忙做事可有动力了。
“这旁边的就是你大爸家,不过现在的年轻人都在外面拼搏,很少还有人回来啦!”
外公说起这话,情绪有些激动。若非是他内心有执念,想要在这村里度过馀生的话,哪里会愿意拿出上百万来建造一栋新房子。
“爸,你放心,你对我们的好,我都晓得的,以后肯定会好好孝敬你们的……”老夏体面话说得很在行,不过外公似乎并不满意。趁着他去隔壁邻里去打招呼散烟的时候,外公特意交代道:“阿淑,你那个房子当年只写的你一个人名字,房产证什么的可得藏好了,凡事长个心眼!”
裴淑看似赞同地点点头,言语里却追问起外公剩馀的存款在何处。
“还能在那,肯定是存在卡里呢,”外公拿着旱烟在墙上敲了敲,语气自豪道:“老大说是帮我拿去存定期了,他保管我放心!”
裴淑听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当即抱怨道:“爸,你这么久没回来,之前给两个哥哥上百万的给,结果到我这,就给了二十来万,是不是太不公平啦?”
外公脸阴沉得厉害,裴淑却假装没有看到一样,继续念叨:“哥哥们都用了你那么多钱,为啥我就不行!?”
一声声质问,让嘎嘎赶忙劝阻:“好了,莫说了……”
原先以为的幸福家庭,在这瞬间就被撕破了脸皮。周围的工人连忙假装没有看到和听到继续忙碌于手头上的事情。
看到父母迟迟没有回答,裴淑红着眼嘶吼道:“我晓得你们看不起老夏,人家给你们吃饭时敬酒都不愿意喝,那不就是嫌弃他没钱嘛,要是我俩生意做得好,你们不早就答应这件婚事……”
“啪——”一声重响突然惊得程为止浑身一抖。
她本来在隔壁的大外公家,观察院里的一棵黄李子树,此时正结了果子,密密麻麻的,若是那竹杆一打,肯定满地都是。
不过,这份安逸和期待被这突发的情况而打断了。
“你,你们就知道欺负我,当初我生为为,没吃没喝的,咋个没人心疼!”裴淑索性将所有的委屈全部都哭诉出来,“二哥结婚生子,爸你可是按月给钱啊,就连过年红包都是他家一千,我家三百。你说说这差距,哪里是一点半点!”
不止如此,裴二哥做事不牢靠,说是依靠跑车赚钱,但长期在麻将桌上奋斗,后来甚至连大货车都赌输了,只能求着父亲再买一辆……
这么多年来二嫂都没有出门工作,小孩的生活费,读书费,全是由父亲出。大哥那边也是陆陆续续给了就几百万,自己除了现在镇上的一套房,什么都没有得到!
如此一想,裴淑哪里还能受得住,当即就开始哭嚎起来。
老夏听到动静也急急忙忙地赶回来,安抚道:“没事没事。”
“承认吧!你们就是重男轻女……”裴淑哭得眼都肿了,但在外公看来却是丢人现眼,立即下命令道:“小夏,赶紧把她给拉起走,别在这丢我脸!”
老夏的眼神在几人身上来回转了一遍,最后还是同意下来,慢慢地扶着裴淑往外走,并轻声说一两句安抚话。
程为止看在眼里,有些不知所措。对于母亲的委屈,她感同身受,但也看到了嘎嘎为难的表情,此时就只能说几句干巴巴的宽慰。
“外公,妈妈也不是故意的,她可能只是觉得有些难过而已……”
对于她这个便宜外孙女,外公似乎也不愿意过多理会,只是抄着手就往公路上走。
嘎嘎见此就要跟上去,哪知,外公却扭头责怪道:“你跟来做啥子,这房子还没有修建好,那么多材料就堆在门口,晚上不守着,万一被人偷了咋办!”
嘎嘎本来还想反驳,不过转念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就答应下来。
等他走后,程为止才拧眉说道:“其实可以喊二舅留在这的,他一个大男人又是壮年,肯定比你一个老人家留着安全。”
嘎嘎摇头,解释道:“为为,你也看到了这个家闹的厉害,还不如留在这安静。”
看来,她对于家庭的矛盾也觉得十分头疼。
“可是这里没修好,连张床和灯都没有……”仅剩一个空壳子,连台阶都没有安装好,光是一楼的空房间,玻璃也没,待在屋里和睡在地坝也没有什么区别。
夏季的夜晚还有很多蚊虫,青蛙的鸣叫也足够让人绝望和崩溃。
有着乡村生活经验的程为止露出担忧神情,不过嘎嘎似乎有自己的打算,她微笑着指向旁边的稻草:“没事,这烧完烟子就能驱走一些蚊虫了,再说明日一早工人们就会来上班,其实也没有多少时间。”
话虽如此,程为止还是看穿嘎嘎内心的一些恍惚和不安。
“好。”她深深地看了嘎嘎一眼。
无论是哪个家庭,似乎都没有程为止插话的空间……
顺着水泥路一直往外走,途中经过了一大片竹林,然后是大片的庄稼地。再往前走一些,是一条河流,正潺潺流动,水声清朗,驱散了点心口的闷气。
“呜喔喔——”一连串的调用声响起。
引得程为止回头看去,发现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正背着一个类似于半月型状的壳往这河流边走来,他象蜗牛一样缓慢行进,自由又沉重,轻盈又孤独。
脚旁是一大群才孵化了没多长时间的小鸭子,偶尔还会在旁边的稻田里吃上一些庄稼人不要的稻谷粒。
“鸭儿滴滴滴……”
有偷懒的小鸭们悄悄躲在草垛里,不肯挪动脚步,赶鸭人就发出一声声呼喊,好叫上它们一起去溪沟里吃鱼虾,还有螺蛳。
很快,小鸭子们就会此起彼伏地“嘎嘎嘎”唱着春歌。
“大叔,这些小鸭子可真可爱。”程为止乖乖地站在一旁不敢动弹,身旁惊扰了它们,赶鸭人笑着表示:“是啊,也就快乐潇洒这几个月咯,等到十二月底,就要把它们装着一起送到鸭棚里饲养。”
待到春暖花开,鸭子就不停地生蛋、生蛋、生蛋,为主人家带来不少收益。再过上几个月,鸭子们就会变成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大叔,你背上这个是啥?”第一次看到这样类似于“露营”帐篷的存在,程为止眼里很是惊奇,甚至还想叫大叔放下,好让她仔细观摩一下。
刚巧大叔走得累了,眼看着小鸭子们都在那吃鱼虾玩耍,没了别的任务,他就卸下身上重担,将其放在了长满杂草的泥地上。
这个半月的篷子上面用类似编织蓑衣的棕榈和蓑衣草混合制成,为了防水和结实,还用了竹条和塑料布,看上去很是结实。
“大概就59公斤吧,方便!”大叔爽朗地笑了笑,或是很少与人交流,遇到对此感兴趣的程为止,就干脆说起了往事。
“这职业辛苦啊,虽然看起简单,但走来走去一天也恼火。”以前他甚至还边走边拾荒卖钱,这样才能勉强支撑到小鸭子们长大。
“吆一群鸭仔子出门,赶一大群肥鸭子回来……”说话时,赶鸭人大叔眼角有些泛起泪光,这项有着上千年历史的传统工作,恐怕在这现代社会也坚持不了太长时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