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就脊柱出了点问题……具体的得跟医生沟通。”程为止站在医院花坛旁,那含着的热泪,让她的视野有些看不清,只瞧见一片蓝色若隐若现。
等到挂断妈妈的电话,她才终于擦拭掉眼泪。面前的花坛里,种着几株蓝雪花,开得更好,淡雅的颜色和富有生机的活力,就象是这个夏季带给程为止的一种感触。
强烈的不安和对于家人的担忧,让她无法再象以前保持冷静,甚至为了避免被嘎嘎看到这伤心难过的一面,她也只能够趁着对方在住院部里休息时,偷偷跑下楼找个角落换取一些喘息的时间。
“我外婆受伤了得陪床一些时间。”程为止想起了之前医生安排住院时的严谨,核酸检测和各种码一律不能少,这也加大了她的紧张。
住院部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但从匆忙的步伐可以感受到大家心中的急切。
“叮——”手机震动了下,提醒有人回信。
点开一看,是迟砚发来的:“别着急,不会有事的。”
简单几个字,就如同当初程为止安抚迟砚那样,一下子减少了点内心的徨恐。她回了句“好”,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问:“你跟伯父伯母,现在关系缓和一点了吗?”
每个家庭都有属于自己的烦恼,此时的迟砚就困在了其中。他敲击键盘,想要说句“没有”,但爸妈知道他偷偷回国后,虽然确实很着急上火,并狠狠地责骂了他一顿,可确实不再象之前一样束缚着他。或许,也可以用暂时“放养”来形容吧。
“我想留在国内读研,就跟你一样……”迟砚没有说明具体想要选择在哪读书,程为止也没有多问,两人都似乎保持了一种“给对方自由”的默契。
“那好好加油!我相信你可以的。”即便是距离十二月考研时间不到五个月,程为止也不曾怀疑过迟砚会失败,就象当初他鼓励自己在结营仪式上勇敢表达自我一样。
“借你吉言!”迟砚笑了笑,并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
身处医院,势必会接触到很多负面情绪,更何况,此次受伤的还是自己的亲人。
“你不是任何一种花,而是一棵自由生长的树……”
这是之前迟砚对程为止说过的一句话,她身上有种强烈的轫性,既让人感到安心,又觉得是可以寄托信任的。
结束对话后,她重新将视线看向了眼前茂盛的蓝雪花,伸手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放在手心里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又将其吹向半空。
这举动,似乎将压在胸口的烦躁都搬走了。再次回到住院部的病房门口,正好看到多年未见的大舅舅正拉着之前看过的主治医生往办公室走,同时小声叮嘱对方:“不管咋样,你都要好生给我妈治!”
“那最好是开刀,传统的药物治疗,最多只能延缓疼痛……”医生推了下眼镜,将决定权交给了病人家属的手里。
大舅舅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而是追问:“那手术费大概是多少?”
“保守估计要五万吧,还有一些后续的休养费,应该也要一万多。”医生交代完毕,转身忙碌起其他事情。
大舅舅没动,就站在那片惨白的走廊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又扁又长,似乎在思索什么。
程为止站在办公室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多言,而是回到了嘎嘎的病房。
母亲裴淑正坐在床角帮忙削着苹果,时而罗嗦一两句,而嘎嘎则是一言不发地坐着,偶尔会拿手撑着腰背,看起来,那所谓的止疼药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为为,你嘎嘎到底咋样啦!”留意到门口多出一道影子,继父老夏便迫不及待地追问,并要求程为止将之前拍的片子给他看看。
“你又不是医生,看了也没用。”裴淑不以为然地吐槽,然后对着程为止叮嘱:“这段时间家里忙,怕是只有你在这看着了。”
本来程为止早已想好要这样做,可现在突然被人安排,反倒是多了一丝不情愿,当即就反问:“我刚才看着大舅舅了,这里离他的家不远,舅妈也闲着没事,怎么不是他们来照看?”
她将医生的建议给说了一遍,并表示道:“手术费要五万,要不一家出一些吧?”
裴淑象是被“钱”字烫了一下,声音陡然尖厉:“钱钱钱!你眼里就只有钱!那是动脊柱,不是剪指甲!嘎嘎都多大年纪了,经得起手术台上一刀?万一瘫了,是你端屎端尿还是我?现在好歹还能动,别到时候弄得人财两空!”她的恐惧是真的,但这恐惧最终指向的,是将自己从责任中择干净的强烈本能。
一声声质问,让本就徨恐不安的邓玉兰当即就摇头表示道:“不行不行!这哪里敢动什么手术,万一下不来咋办?”
她念叨了一句后,又说起村上一户人家,“那家老妈妈也是摔伤了腿,出行不方便,倒在床上没坚持多久人就走了,比我还年轻噢!”
程为止听在耳朵里,耐心解释:“医生说只是个小手术,也不会象妈妈说的那样恐怖,再说了几个舅舅都在这,难不成还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医院里?”
话刚说完,剩下的两个舅舅正好也站在了门口。裴二哥拎着一袋子柑橘走过来,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小声嘟囔:“这件事,还是得看大哥的安排。”
“什么就听我的,正好你们几个都在,赶紧给个主意!”大舅舅却并不上当,坚持要三个人一起商量。
裴淑思索了下,斟酌地说道:“大哥,你也晓得我刚结婚,手上不充裕,最多就是出个几千块的营养费。”
大舅舅把脸色一沉,正要说教,裴淑就急忙补充道:“我们为为要在这照看呢,也算是抵上一部分钱了吧?”
要真是这样,也给自己省了不少功夫!
大舅舅露出考虑的目光,毕竟这医院里请个护工还要不少钱呢,而且哪里有自家人贴心。于是便同意了裴淑的提议。他将视线落在裴二哥身上,问道:“那你呢?!”
最小的妹妹都已经表态了,裴二哥自然不好拒绝,但他犹尤豫豫,一直不肯说出个具体的回答:“我最多就能给个五千,妈你先拿着用,到时不够就再去凑一下嘛……”
“那就先用着你的钱。”大舅舅拍板决定,并要求裴二哥立刻把钱转帐。
裴二哥几次都想反驳,可碍于一屋子的人都在看着,他也不好说别的,只能拿出手机来。
不过下一刻,却是程为止的手机响起到帐信息。
“嘿,反正是为为在这照看,那钱交给她管着才最好……”裴二哥看似给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裴淑和裴老大只能点头同意下来。
看着几个儿女在这互相推诿的模样,邓玉兰长叹一口气:“都怪我自己,要是不摔这么一下,也不得这样!”
“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去背那些重物嘛。”裴淑不耐烦地掰着手指头说道:“你看看,光是医药费都要几万块,够你在屋里吃多久的饭菜啦!”
邓玉兰听着不是滋味,缓了片刻,向陪同她做检查的程为止询问:“为为,你之前帮嘎嘎查医保卡,晓得还剩多少钱嘛?”
“还有一些……”程为止看穿了嘎嘎的尤豫,便握住她的手,轻声宽慰:“没事的,你先休养几天,等后续看看咋个办。”
就算是几个舅舅当真不管的话,那她也会想法子凑够这些医药费的。
哪里晓得,等人一走,嘎嘎就迫不及待地对程为止说出了心里话:“这人啊,就怕不能动弹,虽然我晓得你肯定会愿意照看我的,但这动完手术后,谁也说不准要修养多长时间。这十天半个月还好,万一要三五月,或者半年呢?我总不能把你这孩子给一直眈误了……”
听完嘎嘎内心的担忧后,程为止陷入了沉默。
确实,即便是她再不想承认,这也是摆在面前的事实。自己刚被录取,难道就要去跟学校说要休学吗?还有这接下来的治疔费也是一个问题。
她可以当所谓的“孝子”,却不能将几个舅舅推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不孝顺。
意识到这点后,程为止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养儿防老。四个字像四颗生锈的钉子,此刻不是钉在训诫里,而是生生扎进程为止的胃里。她感到一阵冰冷的痉孪。是的,她在动摇。当嘎嘎用那种替她盘算未来的口气说话时,她心底涌上的不仅是羞愧,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罪恶感,以及紧随其后、对自己这份轻松的猛烈憎恶。
“没关系的,”邓玉兰伸出手柔和地摸了摸程为止的脑袋,用以前那看待小孩子的眼神,对着她宽慰道:“我晓得你对嘎嘎好,我这辈子也是心满意足的。”
孩子们的做法,那是他们的决定,邓玉兰自己也不愿意在这沉闷的医院里继续住下去。
“等这个周结束,找医生开点药,我们回家慢慢修养,说不定还能好得快些!”她这样说道,视线忍不住落在了不远处的马路上。
车水马龙,好象所有人都有一个目标在前进,但她却看不到自己究竟要去何处。
是推翻后,暂时还没有修建好的“大别墅”,还是镇上的儿子家?
仿佛在这世间,没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