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正君一脚踹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吵反了天。
屋内,刘桂花叉着腰杆,那能夹死蚊子的老脸上挂着假笑,内里全是算计。
“你个外姓丫头片子,也敢在这儿拦着?”
“这肉是…我乔家的!”
唾沫星子喷了林雪卿姐妹一脸。
她身后站着俩大小伙子。
堂哥乔正邦和堂弟乔正民。
乔正邦二十出头,个头倒是不小,但脚步虚浮,一瞧就是娇生惯养的主儿。
乔正民年纪小些,缩在他哥背后,眼睛死死看着房梁上那条狍子腿,哈喇子都流到地上了,却丝毫不在意。
林雪卿死死挡在梁下,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故作凶狠。
她头发披散,额角蹭破块皮,点点血星冒出。
这八成是刚才被推搡时磕的。
林小雨躲在她身后,小脸煞白,可手里却攥着把小柴刀,颤巍巍地对着刘桂花。
“这肉是正君(姐夫)拿命换来的。”姐妹俩声音发抖,可话咬得死紧,“你们动不得。”
“拿命换的?那也是乔家的命!”
刘桂花那能刮出二俩腻子的老脸上勾起抹冷笑,“我男人是正君亲大伯,正邦正民是他亲堂兄弟!这肉,就该我们老乔家分!”
院门口早就围了一圈人。
王婆子挤在最前头,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热闹。
赵大松媳妇也在,想往前凑,被王婆子一把薅了回来。
还有几个路过的社员,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哎呀呀,这又是闹哪出戏啊?”王婆子咂咂嘴,“桂花啊,有话好说嘛……”
“好说?”刘桂花一扭身,冲着院门口就嚎开了,“大伙儿都听听!我侄儿打了肉,我这当大伯母的要口肉吃,过分吗?
这俩丫头片子拦着不让,还有没有规矩了!”
门口有人嘀咕:“是有点过分……”
“可人家媳妇拦着,总归有原因吧?”
“就是,上次狼肉不是分过了?”
刘桂花听见这话更来劲了:“上次是上次!这次这狍子腿,我可没捞着!
正君呢?让正君出来说话!”
“正君去供销社了。”林雪卿说。
“去供销社?”刘桂花眼珠子一转,“那就是卖东西换钱去了?
钱呢?
钱也得交出来!
我是长辈,我替他管着!”
这话一撂,院门口“嗡”一声炸开了。
连王婆子都觉得过了:“桂花,这话可不兴乱说……”
“我乱说啥了?”
刘桂花挺着胸脯,“他爹娘走得早,我是他亲大伯母,不该替他管着?
再说了,这俩丫头才进门几天?
谁知道是不是冲着钱来的?”
林雪卿气得浑身直抖:“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刘桂花冷笑,“那你把肉交出来啊!
把正君换的钱交出来啊!交不出来,就是心里有鬼!”
乔正邦这时候往前一步,伸手就去扯梁上那根草绳:“妈,跟她们废话话,拿了走!”
林雪卿一烧火棍抡过去:“你敢!”
棍子砸在乔正邦骼膊上,不重,可把他惹毛了。
他一把攥住棍子,狠狠一拽。
林雪卿被带得跟跄两步,差点栽地上。
“姐!”林小雨尖叫一声,举着小柴刀就往上冲。
“小兔崽子!”乔正邦抡起巴掌就扇。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道人影从院门口卷进来,快得跟阵风似的。
乔正君一把扣住乔正邦手腕,猛地一拧。
“啊——!”乔正邦惨叫一声,整条骼膊被反拧到背后,脸都疼扭曲了。
乔正君没停,另一只手抡起柴刀,刀背狠狠砸在乔正邦膝盖弯里。
“噗通”一声,乔正邦跪了个结结实实。
这一切快得跟闪电似的,等刘桂花反应过来,她儿子已经跪那儿了。
“正君!你、你干啥?”刘桂花尖着嗓子嚎。
乔正君没搭理她。他松开乔正邦,转身走到林雪卿跟前,看了看她额角的伤:“疼不疼?”
林雪卿摇头,眼圈却红了。
乔正君又看了眼林小雨:“伤着没?”
林小雨咬着嘴唇摇头,眼泪在眼框里打转。
乔正君这才转过身,看向刘桂花。
他眼神冷得跟三九天的冰碴子似的,刘桂花被看得心里一哆嗦,可嘴上还不服软:“乔正君!你敢打你堂哥?反了天了你!”
“他打我媳妇。”乔正君声音平静,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砸在地上,“我打他,天经地义。”
“你……你……”刘桂花气得话都说不利索,扭头冲着院门口喊,“大伙儿都看见没?乔正君打亲堂哥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院门口一片死寂。
刚才那一幕大家都瞧见了。
是乔正邦先动的手,乔正君是护着自己媳妇。
王婆子小声嘀咕:“是正邦先推的人……”
刘桂花听见了,恶狠狠剜了她一眼。
乔正君走到堂屋中间,抬头看了眼梁上吊着的狍子腿。
肉已经用粗盐抹严实了,吊在通风处风干,能存好久。
他指着肉,看向刘桂花:“你要这个?”
刘桂花咬牙:“我要怎么了?我是你长辈!”
“行。”乔正君点点头,从后腰抽出柴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要砍肉?
可乔正君没砍肉。
他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那张母狼皮。
林雪卿还没来得及收拾,还卷着搁在那儿。
他把狼皮展开,铺在地上。
然后他抬头看向刘桂花:“肉,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刘桂花警剔地问。
“签个字。”
乔正君说,“从今儿起,我乔正君,和你们老乔家,彻底断亲。
往后你们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我飞黄腾达,你们别来沾边;我落魄要饭,也绝不登你们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签了字,这肉,你拿走。
不签,今天谁也别想动这块肉。”
院门口“轰”一声炸开了锅。
断亲!这在屯子里可是天大的事儿!
除非有血海深仇,否则没人敢提断亲。
那是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刘桂花也傻了。
她没想到乔正君会来这手。
“你、你疯了?!”她尖声叫道,“断亲?你爹娘要是知道……”
“我爹娘要知道,也会支持我。”
乔正君打断她,“他们走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对我的,忘了?
我爹留下的老屋,你们是怎么占的,忘了?
我奶奶偏心,把我赶出家门,你们是怎么跟着踩的,忘了?”
一连三问,问得刘桂花脸白一阵青一阵。
院门口有人开始嘀咕:
“是啊,当年正君爹娘走得早,老乔家那帮子人……”
“听说连口锅都没给他留。”
“老太太也是偏心偏到胳肢窝了……”
刘桂花听着这些话,脸上跟开了染坊似的。
她知道,今天这肉,不好拿了。
可看着梁上那条油光发亮的狍子腿,想到儿子正邦马上要去镇上走关系,这肉就是最好的礼……
她一咬牙:“签就签!谁稀罕跟你这门穷亲戚!”
“妈!”一直缩在后面的乔正民突然开口,“不能签啊!签了往后……”
“闭嘴!”刘桂花吼他,“有你说话的份?”
她转向乔正君:“拿纸笔来!”
乔正君看向林雪卿:“去拿。”
林雪卿愣了一下,赶紧去里屋找。
家里没正经纸笔,只有一本旧帐本和半截铅笔。
她拿出来,递给乔正君。
乔正君接过,在帐本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今乔正君与乔家断绝亲属关系,自此两家各立门户,互不往来。
口说无凭,立此为据。
他把帐本和铅笔递给刘桂花:“签字,按手印。”
刘桂花接过,手有点抖。
她识字不多,可这几句话的意思她看得懂。
一旦签了,往后就真成两家人了……
“妈,签啊!”乔正邦从地上爬起来,揉着骼膊催,“签了肉就是咱们的了!”
刘桂花一咬牙,在空白处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又用铅笔在拇指上涂了涂,按了个黑乎乎的手印。
乔正君接过帐本,看了看,确认无误。然后他抬头,看向梁上的肉。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砍肉了。
可他没有。
他把帐本收好,然后走到梁下,伸手。
不是去解草绳,而是把草绳又紧了紧,系了个死结。
“你干啥?”刘桂花尖叫,“肉呢?!”
“肉?”乔正君回头看她,“我说了,签了字,肉你拿走。可没说啥时候给。”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冰冷的弧度:“等我想给的时候,自然会给。”
“你……你耍我?!”刘桂花气得浑身直哆嗦。
“耍你又怎样?”乔正君看着她,“当年你们耍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他往前一步,逼视着刘桂花:“现在,滚出我家。再敢踏进一步,我打断他的腿。”
他指的是乔正邦。
乔正邦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
刘桂花还想闹,可乔正君已经举起了柴刀。那眼神,是真的敢砍。
她终于怕了,拉起两个儿子,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乔正君!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三人狼狈地挤开人群,消失在院门外。
院门口的人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
今天这一出,让大家看到了乔正君的另一面——狠,果断,而且记仇。
这样的人,不好惹。
王婆子第一个转身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散了。只有赵大松媳妇尤豫了一下,小声对林雪卿说:“妹子,有事叫我……”
说完也走了。
院里终于静下来。
乔正君放下柴刀,转身看向林雪卿:“伤得重不重?”
“不重。”林雪卿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要断亲?”
“真。”乔正君说,“不断,他们永远觉得我的东西有他们一份。”
他顿了顿:“怕了?”
林雪卿摇头,声音很轻:“不怕。就是……往后在屯里,名声不好听。”
“名声?”乔正君笑了,笑得有点冷,“这年头,名声能当饭吃?”
他走到梁下,看着那条狍子腿:“有了这个,有了钱,有了本事,谁在乎你名声好不好?”
林雪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男人比她想得更深,更远。
“进屋吧。”乔正君说,“我给你上药。”
两人进屋,林小雨跟在后头,小声问:“姐夫,他们还会来吗?”
“会。”乔正君说,“但下次来,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他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弓和箭。
下次来,得见血。
林雪卿给他倒了碗水,乔正君接过,一口气灌下去。
刚才那一番对峙,他面上冷静,其实手心全是汗。
腿伤还没好利索,真要动手,他没把握一打三。
好在,唬住了。
“下次他们再来,你和小雨躲屋里,别出来。”他对林雪卿说。
“那你呢?”
“我?”乔正君握了握拳,“我陪他们玩。”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乔正君眼神一冷,抓起柴刀。
可进来的不是刘桂花,是赵福海。
他脸色阴沉,进屋第一句话就是:“正君,出事了。”
“啥事?”
“王德发他爹,公社的王会计,今儿上午来屯里了。”
赵福海说,“说要调查你打狼的事。
说你私自猎杀保护动物,违反政策。”
乔正君心里一沉。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看着赵福海:“赵队长,您信吗?”
“我信不重要。”
赵福海叹气,“重要的是,李会计手里有章。他要是真追究,你麻烦大了。”
乔正君沉默了几秒,问:“他想咋样?”
“不知道。”赵福海摇头,“可他走的时候说,明天还会来。”
他顿了顿:“正君,你得有个准备。”
乔正君点头:“我知道了。”
赵福海又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
屋里又静下来。
林雪卿看着乔正君,眼神里有担忧:“咋办?”
乔正君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前有刘桂花一家虎视眈眈,后有王德发父子借势压人。
这个冬天,果然不好过。
可他不怕。
前世在荒野,他连雪崩都活下来了。现在这点事,算啥?
他转身,对林雪卿说:“做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对付他们。”
林雪卿点头,转身去灶房。
乔正君坐在炕沿,拿出那张断亲的字据,又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也好。
断了亲,往后动起手来,就不用顾忌了。
他收起字据,起身走到墙边,取下弓,试了试弦。
紧绷的麻线发出“铮”的一声响。
明天,王会计要来。
他得准备点“礼”。
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