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抢肉(1 / 1)

乔正君一脚踹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吵反了天。

屋内,刘桂花叉着腰杆,那能夹死蚊子的老脸上挂着假笑,内里全是算计。

“你个外姓丫头片子,也敢在这儿拦着?”

“这肉是…我乔家的!”

唾沫星子喷了林雪卿姐妹一脸。

她身后站着俩大小伙子。

堂哥乔正邦和堂弟乔正民。

乔正邦二十出头,个头倒是不小,但脚步虚浮,一瞧就是娇生惯养的主儿。

乔正民年纪小些,缩在他哥背后,眼睛死死看着房梁上那条狍子腿,哈喇子都流到地上了,却丝毫不在意。

林雪卿死死挡在梁下,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故作凶狠。

她头发披散,额角蹭破块皮,点点血星冒出。

这八成是刚才被推搡时磕的。

林小雨躲在她身后,小脸煞白,可手里却攥着把小柴刀,颤巍巍地对着刘桂花。

“这肉是正君(姐夫)拿命换来的。”姐妹俩声音发抖,可话咬得死紧,“你们动不得。”

“拿命换的?那也是乔家的命!”

刘桂花那能刮出二俩腻子的老脸上勾起抹冷笑,“我男人是正君亲大伯,正邦正民是他亲堂兄弟!这肉,就该我们老乔家分!”

院门口早就围了一圈人。

王婆子挤在最前头,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热闹。

赵大松媳妇也在,想往前凑,被王婆子一把薅了回来。

还有几个路过的社员,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哎呀呀,这又是闹哪出戏啊?”王婆子咂咂嘴,“桂花啊,有话好说嘛……”

“好说?”刘桂花一扭身,冲着院门口就嚎开了,“大伙儿都听听!我侄儿打了肉,我这当大伯母的要口肉吃,过分吗?

这俩丫头片子拦着不让,还有没有规矩了!”

门口有人嘀咕:“是有点过分……”

“可人家媳妇拦着,总归有原因吧?”

“就是,上次狼肉不是分过了?”

刘桂花听见这话更来劲了:“上次是上次!这次这狍子腿,我可没捞着!

正君呢?让正君出来说话!”

“正君去供销社了。”林雪卿说。

“去供销社?”刘桂花眼珠子一转,“那就是卖东西换钱去了?

钱呢?

钱也得交出来!

我是长辈,我替他管着!”

这话一撂,院门口“嗡”一声炸开了。

连王婆子都觉得过了:“桂花,这话可不兴乱说……”

“我乱说啥了?”

刘桂花挺着胸脯,“他爹娘走得早,我是他亲大伯母,不该替他管着?

再说了,这俩丫头才进门几天?

谁知道是不是冲着钱来的?”

林雪卿气得浑身直抖:“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刘桂花冷笑,“那你把肉交出来啊!

把正君换的钱交出来啊!交不出来,就是心里有鬼!”

乔正邦这时候往前一步,伸手就去扯梁上那根草绳:“妈,跟她们废话话,拿了走!”

林雪卿一烧火棍抡过去:“你敢!”

棍子砸在乔正邦骼膊上,不重,可把他惹毛了。

他一把攥住棍子,狠狠一拽。

林雪卿被带得跟跄两步,差点栽地上。

“姐!”林小雨尖叫一声,举着小柴刀就往上冲。

“小兔崽子!”乔正邦抡起巴掌就扇。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道人影从院门口卷进来,快得跟阵风似的。

乔正君一把扣住乔正邦手腕,猛地一拧。

“啊——!”乔正邦惨叫一声,整条骼膊被反拧到背后,脸都疼扭曲了。

乔正君没停,另一只手抡起柴刀,刀背狠狠砸在乔正邦膝盖弯里。

“噗通”一声,乔正邦跪了个结结实实。

这一切快得跟闪电似的,等刘桂花反应过来,她儿子已经跪那儿了。

“正君!你、你干啥?”刘桂花尖着嗓子嚎。

乔正君没搭理她。他松开乔正邦,转身走到林雪卿跟前,看了看她额角的伤:“疼不疼?”

林雪卿摇头,眼圈却红了。

乔正君又看了眼林小雨:“伤着没?”

林小雨咬着嘴唇摇头,眼泪在眼框里打转。

乔正君这才转过身,看向刘桂花。

他眼神冷得跟三九天的冰碴子似的,刘桂花被看得心里一哆嗦,可嘴上还不服软:“乔正君!你敢打你堂哥?反了天了你!”

“他打我媳妇。”乔正君声音平静,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砸在地上,“我打他,天经地义。”

“你……你……”刘桂花气得话都说不利索,扭头冲着院门口喊,“大伙儿都看见没?乔正君打亲堂哥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院门口一片死寂。

刚才那一幕大家都瞧见了。

是乔正邦先动的手,乔正君是护着自己媳妇。

王婆子小声嘀咕:“是正邦先推的人……”

刘桂花听见了,恶狠狠剜了她一眼。

乔正君走到堂屋中间,抬头看了眼梁上吊着的狍子腿。

肉已经用粗盐抹严实了,吊在通风处风干,能存好久。

他指着肉,看向刘桂花:“你要这个?”

刘桂花咬牙:“我要怎么了?我是你长辈!”

“行。”乔正君点点头,从后腰抽出柴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要砍肉?

可乔正君没砍肉。

他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那张母狼皮。

林雪卿还没来得及收拾,还卷着搁在那儿。

他把狼皮展开,铺在地上。

然后他抬头看向刘桂花:“肉,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刘桂花警剔地问。

“签个字。”

乔正君说,“从今儿起,我乔正君,和你们老乔家,彻底断亲。

往后你们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我飞黄腾达,你们别来沾边;我落魄要饭,也绝不登你们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签了字,这肉,你拿走。

不签,今天谁也别想动这块肉。”

院门口“轰”一声炸开了锅。

断亲!这在屯子里可是天大的事儿!

除非有血海深仇,否则没人敢提断亲。

那是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刘桂花也傻了。

她没想到乔正君会来这手。

“你、你疯了?!”她尖声叫道,“断亲?你爹娘要是知道……”

“我爹娘要知道,也会支持我。”

乔正君打断她,“他们走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对我的,忘了?

我爹留下的老屋,你们是怎么占的,忘了?

我奶奶偏心,把我赶出家门,你们是怎么跟着踩的,忘了?”

一连三问,问得刘桂花脸白一阵青一阵。

院门口有人开始嘀咕:

“是啊,当年正君爹娘走得早,老乔家那帮子人……”

“听说连口锅都没给他留。”

“老太太也是偏心偏到胳肢窝了……”

刘桂花听着这些话,脸上跟开了染坊似的。

她知道,今天这肉,不好拿了。

可看着梁上那条油光发亮的狍子腿,想到儿子正邦马上要去镇上走关系,这肉就是最好的礼……

她一咬牙:“签就签!谁稀罕跟你这门穷亲戚!”

“妈!”一直缩在后面的乔正民突然开口,“不能签啊!签了往后……”

“闭嘴!”刘桂花吼他,“有你说话的份?”

她转向乔正君:“拿纸笔来!”

乔正君看向林雪卿:“去拿。”

林雪卿愣了一下,赶紧去里屋找。

家里没正经纸笔,只有一本旧帐本和半截铅笔。

她拿出来,递给乔正君。

乔正君接过,在帐本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今乔正君与乔家断绝亲属关系,自此两家各立门户,互不往来。

口说无凭,立此为据。

他把帐本和铅笔递给刘桂花:“签字,按手印。”

刘桂花接过,手有点抖。

她识字不多,可这几句话的意思她看得懂。

一旦签了,往后就真成两家人了……

“妈,签啊!”乔正邦从地上爬起来,揉着骼膊催,“签了肉就是咱们的了!”

刘桂花一咬牙,在空白处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又用铅笔在拇指上涂了涂,按了个黑乎乎的手印。

乔正君接过帐本,看了看,确认无误。然后他抬头,看向梁上的肉。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砍肉了。

可他没有。

他把帐本收好,然后走到梁下,伸手。

不是去解草绳,而是把草绳又紧了紧,系了个死结。

“你干啥?”刘桂花尖叫,“肉呢?!”

“肉?”乔正君回头看她,“我说了,签了字,肉你拿走。可没说啥时候给。”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冰冷的弧度:“等我想给的时候,自然会给。”

“你……你耍我?!”刘桂花气得浑身直哆嗦。

“耍你又怎样?”乔正君看着她,“当年你们耍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他往前一步,逼视着刘桂花:“现在,滚出我家。再敢踏进一步,我打断他的腿。”

他指的是乔正邦。

乔正邦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

刘桂花还想闹,可乔正君已经举起了柴刀。那眼神,是真的敢砍。

她终于怕了,拉起两个儿子,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乔正君!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三人狼狈地挤开人群,消失在院门外。

院门口的人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

今天这一出,让大家看到了乔正君的另一面——狠,果断,而且记仇。

这样的人,不好惹。

王婆子第一个转身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散了。只有赵大松媳妇尤豫了一下,小声对林雪卿说:“妹子,有事叫我……”

说完也走了。

院里终于静下来。

乔正君放下柴刀,转身看向林雪卿:“伤得重不重?”

“不重。”林雪卿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要断亲?”

“真。”乔正君说,“不断,他们永远觉得我的东西有他们一份。”

他顿了顿:“怕了?”

林雪卿摇头,声音很轻:“不怕。就是……往后在屯里,名声不好听。”

“名声?”乔正君笑了,笑得有点冷,“这年头,名声能当饭吃?”

他走到梁下,看着那条狍子腿:“有了这个,有了钱,有了本事,谁在乎你名声好不好?”

林雪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男人比她想得更深,更远。

“进屋吧。”乔正君说,“我给你上药。”

两人进屋,林小雨跟在后头,小声问:“姐夫,他们还会来吗?”

“会。”乔正君说,“但下次来,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他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弓和箭。

下次来,得见血。

林雪卿给他倒了碗水,乔正君接过,一口气灌下去。

刚才那一番对峙,他面上冷静,其实手心全是汗。

腿伤还没好利索,真要动手,他没把握一打三。

好在,唬住了。

“下次他们再来,你和小雨躲屋里,别出来。”他对林雪卿说。

“那你呢?”

“我?”乔正君握了握拳,“我陪他们玩。”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乔正君眼神一冷,抓起柴刀。

可进来的不是刘桂花,是赵福海。

他脸色阴沉,进屋第一句话就是:“正君,出事了。”

“啥事?”

“王德发他爹,公社的王会计,今儿上午来屯里了。”

赵福海说,“说要调查你打狼的事。

说你私自猎杀保护动物,违反政策。”

乔正君心里一沉。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看着赵福海:“赵队长,您信吗?”

“我信不重要。”

赵福海叹气,“重要的是,李会计手里有章。他要是真追究,你麻烦大了。”

乔正君沉默了几秒,问:“他想咋样?”

“不知道。”赵福海摇头,“可他走的时候说,明天还会来。”

他顿了顿:“正君,你得有个准备。”

乔正君点头:“我知道了。”

赵福海又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

屋里又静下来。

林雪卿看着乔正君,眼神里有担忧:“咋办?”

乔正君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前有刘桂花一家虎视眈眈,后有王德发父子借势压人。

这个冬天,果然不好过。

可他不怕。

前世在荒野,他连雪崩都活下来了。现在这点事,算啥?

他转身,对林雪卿说:“做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对付他们。”

林雪卿点头,转身去灶房。

乔正君坐在炕沿,拿出那张断亲的字据,又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也好。

断了亲,往后动起手来,就不用顾忌了。

他收起字据,起身走到墙边,取下弓,试了试弦。

紧绷的麻线发出“铮”的一声响。

明天,王会计要来。

他得准备点“礼”。

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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