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气还没散尽,老槐树下已经挤满了人。
王会计那张铁青的脸在晨雾里显得格外阴沉。
他身后,三个民兵挎着步枪,眼神不善地扫视着人群。
扫到谁,谁就往后退半步。
乔正君看着这阵仗,心里明镜似的。
这不是调查,是拿人。
王德发被狼啃了,王会计这是要把帐全算到他头上,往死里整。
“负全责?”赵福海的声音都在抖,不是怕,是气的,“王会计,你这话说得亏不亏心?昨晚要不是正君……”
“赵队长!”王会计猛地打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得哗哗响,“你看清楚了…公社的定性。
乔正君私自猎杀狼群,破坏生态平衡,导致狼群报复性袭击!
这是严重的个人主义错误,必须严肃处理!”
那张纸在人群头顶晃过。
红章是真的,字是打印的,措辞官腔十足。
乔正君瞥了一眼,心里冷笑。
章盖得真快。
狼是昨晚来的,文档是今早到的。
这办事效率,怕是连夜赶出来的。
“王会计,”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冻土上,“你说狼是我引来的,证据呢?”
“还要什么证据?”王会计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你打了狼,狼来报仇,天经地义!”
“那天经地义,”乔正君往前踏了半步,逼视着他,“狼为什么不来找我,偏去找王德发和乔正邦?”
王会计眼皮一跳:“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乔正君扫了一眼人群,“狼记仇,但更认味儿。
它们要是冲我来的,该去我家院子,去知青点。
怎么会摸到屯子西头,精准咬上那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是啊,正君家在东头……”
“王德发家在老西边,隔着二里地呢!”
王会计脸上挂不住了:“那是……那是狼瞎跑!碰上了!”
“碰上了?”乔正君笑了,笑得有点冷,“屯里百十号人,狼怎么就碰巧只咬他俩?
其他人连根毛都没掉。
这狼还挺讲纪律,专挑目标下手?”
这话问得刁钻。
王会计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词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喊:“谁说没事?!我家狗崽都让吓死了!”
刘慧挤了进来。
她今儿个穿得齐整,花棉袄是半新的,脸上还抹了雪花膏,香得刺鼻。
可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怀里紧紧抱着个毛茸茸的东西。
“大伙儿看看!”她把那东西举高,声音带着哭腔,“我这狗崽养了两个月,昨晚活活让狼吓死了!乔正君,这都是你造的孽!”
她转向王会计,眼泪说来就来:“王叔,您可得给咱们做主!乔正君这人就是祸害!
引狼进屯不说,还破坏团结,前几天当众羞辱我……这种害群之马,就该押送公安!”
王会计立刻接上:“刘慧同志说得对!
乔正君的行为已经严重破坏生产队安定!
我建议,立即控制,移交公安!”
民兵哗啦上前,枪托在手里攥得死紧。
“等等!”赵福海横身拦住,脸涨得通红,“王会计,事情还没查清,你不能……”
“还查什么?”
刘慧尖叫起来,手指几乎戳到赵福海鼻子上,“证据都摆在这儿了!
王叔你要是不管,我就去县里告!
告你们官官相护,包庇罪犯!”
这话狠。
赵福海脸都白了。
乔正君却一直盯着刘慧怀里那团东西。
那玩意儿毛色灰褐,耳朵尖立,虽然蜷缩着,但那个头型……怎么看都不象狗崽子。
而且,要真是死的,她手指为什么一直护着那东西的脖子?
还护得那么紧。
“刘慧同志,”乔正君忽然开口,声音平得象结冰的河面,“你说这狗崽是吓死的?”
“对!”刘慧瞪他,把东西往怀里缩了缩,“就是你引来的狼吓的!”
“我能看看吗?”乔正君说,“我爷爷当过兽医,我学过两手。
要是真吓死的,公社能给补偿。
要是病死的……那补偿标准不一样。”
刘慧一愣,抱得更紧了:“不用你看!都死了,看有什么用?”
“看看总没坏处。”乔正君往前走了一步,“万一是别的死因,你别吃亏。”
“我说不用就不用!”刘慧猛地后退,声音尖得刺耳,“你离我远点!”
她越躲,乔正君眼神越冷。
他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抓那团毛茸茸。
“你干什么!”刘慧尖叫,死命往回夺。
两人一拉扯,那“狗崽”突然动了。
不是挣扎,是本能地蜷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幼兽的呜咽。
那声音,根本不是狗叫。
像狼崽。
乔正君手一顿,盯着刘慧:“这到底是什么?”
“是、是狗!”刘慧脸色惨白,汗都下来了,“你松手!”
但乔正君已经看清楚了。
爪子是尖的,指甲没剪过。
鼻子又长又尖。
尾巴粗硬,毛扎手。
这绝不是两个月的狗崽该有的尾巴。
“这是狼崽。”乔正君一字一顿,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楚,“活的。”
人群炸了。
“狼崽?!刘慧养狼?!”
“怪不得狼群会来!是来找崽子的!”
王会计脸色大变:“乔正君!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让大家看看就知道了。”
乔正君转头扫视人群,最后目光钉在刘慧脸上,“你敢把它放下,让大伙儿认认吗?”
刘慧浑身发抖,抱着狼崽的手都在打颤。
她不说话,只是死死抱着,一步步往后退。
乔正君转向王会计:“王会计,现在明白了?
狼群进屯,不是因为我打狼,是有人偷了狼崽子,母狼寻着味儿找来了。
而这个偷狼崽的人——”
他手指指向刘慧:“就是她。”
“你血口喷人!”刘慧尖声哭喊,“这是我捡来的狗崽!”
“那你敢放下吗?”乔正君逼问,一步,又一步,“敢让大伙儿看看,这到底是狗,还是狼?”
刘慧不敢。
她抱着狼崽,退到老槐树根上,后背抵着树皮,眼神慌得象是要碎了。
王会计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就算……就算这是狼崽,那也是刘慧同志不懂事,捡错了。跟狼群进屯是两码事!”
“两码事?”乔正君笑了,笑得让人发冷,“王会计,狼的鼻子比狗灵十倍。
母狼丢了崽子,能追出几十里地。
刘慧把狼崽抱回家,就等于把狼群引到了她家门口——巧了,王德发和乔正邦,昨晚正好在她家喝酒。”
这话像颗炸雷。
所有人都明白了。
怪不得狼群不找别人,专咬那俩。
他们身上沾了狼崽的味儿。
王会计脸黑得象锅底,还想说什么,人群的议论声已经压不住了:“闹了半天是刘慧惹的祸!”
“差点冤枉正君了!”
“王会计这偏架拉得,啧啧……”
赵福海趁机上前:“王会计,事都清楚了。
狼群是刘慧引来的,跟正君没关系。我看,这事就算了吧。”
“算了?”王会计咬牙,“就算狼崽是刘慧的,乔正君私自打狼也是事实!这个责任,他跑不了!”
“我打狼是为了护屯。”
乔正君说,“昨晚我要是不动手,死的就不止两只羊了。”
“你……”
王会计还要争辩,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卷着尘土驶进屯子,吱呀一声停在人群外。
车门打开,武装部李主任跳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挎枪的战士。
“怎么回事?”李主任扫了一眼,眉头皱成疙瘩,“大早上聚这么多人?”
王会计看见李主任,脸都绿了,赶紧小跑过去:“李主任,您怎么来了?我们这儿……正处理昨晚狼群的事。”
“狼群?”李主任看向乔正君,脸色缓了缓,“正君,你没受伤吧?”
这一声“正君”,叫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会计心里咯噔一下。
李主任认识乔正君?
还叫得这么熟?
乔正君摇头:“我没事。就是有人想借这事,给我扣帽子。”
“哦?”李主任转头,目光落在王会计脸上,“王会计,有这回事?”
“没、没有!”王会计冷汗都下来了,“我们就是……就是按程序调查。”
“调查清楚了吗?”
“清、清楚了……”王会计喉咙发干,“是刘慧同志捡了狼崽,引来了狼群。跟乔正君同志……关系不大。”
“关系不大?”李主任盯着他,“那你刚才说要他负全责?”
王会计腿都软了。
晨光终于穿透雾气,照在老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