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的,象一口倒扣的灰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乔正君刚把院门口的雪清出一条小路,远处公社的广播喇叭就“刺啦刺啦”响了起来。
电流杂音很重,象有人用指甲刮铁皮,刮得人心里发毛。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
不是赵福海的声音,也不是王干事。是个陌生的男声,带着官腔,一字一顿,象在念判决书。
“经公社临时会议研究决定,今天上午九点,在公社大院召开全体社员大会。
各生产队队长组织本队人员准时参加,不得缺席。重复一遍……”
广播停了,杂音还在空气里“嗡嗡”作响,像群不肯散的马蜂。
乔正君放下铁锹,皱了皱眉。
这种天气开全体大会?雪还没清完,路都没通,让老人孩子怎么走?
林雪卿从屋里出来,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里面盛满了担忧:“正君,这大会……”
“得去。”乔正君说,声音很沉,“不去就是问题。”
他回屋换上那件狼皮袄,又让林雪卿给小雨多穿两层。
一家三口出了门,沿着刚清出的小路往公社走。
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象在磨牙。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深一脚浅一脚,脸色都不好看。
有人骂骂咧咧,说这鬼天气开什么会;有人小声嘀咕,说怕是粮食的事定下来了,语气里透着慌。
到了公社大院,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屋檐下、墙根边,都是跺脚哈气的身影。
雪还没清干净,人踩来踩去,化成了黑泥,混着雪水,脏兮兮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乔正君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把林雪卿和小雨护在身后。
他扫了一眼院里——王守财站在办公室门口,正跟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男人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但身板挺直,手背在身后,有点派头。
乔正君注意到,王守财跟那人说话时,腰弯得特别低,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巴结劲儿。
九点整,办公室门开了。
王守财先走出来,站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拔得老高:
“大家静一静!今天召开紧急会议,主要是讨论雪灾期间粮食调配问题。下面,请公社刘副主任讲话!”
人群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里绷着根弦。
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转过身,走到台阶中央。
乔正君这才看清他的脸——四十多岁,方脸,浓眉,嘴唇抿得很紧,像刀刻出来的一道缝。
眼神扫过人群时,像刀子刮过,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温度。
“同志们,我是刘栋,公社新来的副主任,分管生产和物资调配。”
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场雪灾,大家都看到了。道路中断,通信受阻,更重要的是——粮食紧缺。”
院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声。
刘栋继续说,每个字都象钉子,往人耳朵里钉:“昨天,公社班子连夜开会,研究了应对方案。”
内核思想就一条:集中调配,共渡难关。所有社员家里的存粮,都要统一登记,统一分配。
这是集体主义的要求,也是当前形势的需要。”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地底下冒出来的气泡。
“安静!”刘栋猛地提高音量,那声音炸开,吓得几个孩子往大人身后躲。
“我知道大家有想法,但个人必须服从集体!今天开会,就是要落实这个决定。”
“各生产队队长,散会后立即组织登记。明天开始,按新标准发粮。”
王守财在旁边点头哈腰,腰快弯到地上去了:
“刘主任说得对,咱们必须坚决执行!谁不执行,就是破坏集体生产,就是跟全公社作对!”
刘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满意的意思,又说:“当然,执行过程中,会有阻力。”
“比如有的同志,觉悟不高,只顾自己,不顾集体。对于这种人,公社绝不姑息!有一个,处理一个!有一户,处理一户!”
这话说得重,院里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滑落的“扑簌”声。
林雪卿的手在乔正君身后,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甲隔着棉袄掐进去,生疼。
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那种抖是压不住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怕。
小雨把脸埋在林雪卿腿边,小声问:“姐,他们……他们是不是要抢咱家粮食?”
林雪卿没说话,只是把小雨搂得更紧。
刘栋讲完话,王守财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
那动作慢条斯理的,带着股故意的劲儿。
“刘主任,我这里有个情况要汇报。”
他声音不大,但院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像毒蛇吐信子。
“昨天,我们按照初步方案,动员社员交粮。大部分同志都积极响应,但也有个别同志……抗拒执行。”
刘栋眉头一皱,那皱纹深得象刀刻的:“谁?”
王守财翻开本子,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手指在纸上点点戳戳,然后抬头,目光直直看向乔正君,像瞄准了靶子:
“三队社员,乔正君。”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齐刷刷的,像无数根针。
乔正君站着没动。
林雪卿在他身后抖得更厉害了,他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气声。
小雨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身子绷得象块石头。
“具体什么情况?”刘栋问,声音冷得能冻住人。
“昨天我们去做工作,要求乔正君同志按双倍份额交粮,支持集体调配。”
王守财说得义正词严,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着“正义”。
“但他态度强硬,不但不交,还出言威胁,说谁敢动他家的粮,他就跟谁拼命!还说要拿弓射人!”
院里一片哗然。
“有这种事?”刘栋脸色沉下来,黑得象锅底。
“千真万确!”
王守财指着乔正君,手指抖着,不知是气的还是演的。
“刘主任,您看,他现在还那副样子,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这种人,就是害群之马!”
刘栋走下台阶,雪在他脚下“嘎吱”作响。
他走到乔正君面前,两人隔着两三步距离,对视着。
“乔正君同志,王会计说的,属实吗?”刘栋问,眼睛眯着,象在打量一件物件。
“不属实。”乔正君回答得很干脆,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
“哦?”刘栋眯起的眼里闪过一丝光,那光不友善,“那你说说,怎么回事?”
乔正君看着王守财,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昨天王会计来我家,要的不是‘按份额交粮’,是要我家交出九十斤玉米面,四十斤高粱米——这是我全家一个半月的口粮。”
“我说交不起,他就说我要破坏集体,要开大会批斗我,还要上报公社,定我的罪。”
院里议论声更大了,像沸水冒泡。
王守财急了,跳起来:“你胡说!我那是按制度……”
“制度?”乔正君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什么制度规定要交双倍?刘主任,您刚说的新标准,是多少?”
“让我交双倍,是您的意思,还是王会计自己的意思?”
这话问得刁钻。
刘栋脸色变了变,嘴唇抿得更紧。
王守财赶紧说:“刘主任,您别听他狡辩!他就是不想交粮!”
“这种自私自利的思想,必须严肃处理!我建议,没收他家全部存粮,以儆效尤!”
刘栋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象一辈子。
他重新走上台阶,扫视全场,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冰:
“不管具体情况如何,抗拒粮食调配,就是破坏集体生产。乔正君同志,你的问题很严重。”
他顿了顿,宣布,每个字都象锤子砸下来:
“经公社研究决定,对你家做出如下处理:第一,没收现有存粮的八成,上交集体仓库。”
“第二,罚款六十元,作为破坏集体生产的惩戒;第三,取消你家今后三个月的粮食配额。”
这话象一颗炸弹,在院里炸开了。
没收八成?那还吃什么?
罚款六十元?这年头,六十元是普通家庭半年的收入!取消三个月配额?
那是要饿死人!
林雪卿腿一软,整个人往下瘫。
乔正君一把扶住她,感觉到她浑身都在抖,象风里的叶子。
他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骨头“咯嘣”响了一声。
“刘主任!”人群里,一个声音猛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