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沟屯的人也跟着退,但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冰洞,生怕错过一丝“好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
冰洞里毫无声息。
只有麻袋里渗出的血水,在水面晕开一圈淡淡的、不祥的粉红色。
“乔队长,你那香饵不好使啊?”
黑脸汉子又扯开破锣嗓子喊,“这都一炷香功夫了,屁动静没有!要不要爷们儿下去帮你探探路?”
下沟屯那边响起几声压抑的、不怀好意的哄笑。
乔正君充耳不闻。
他半蹲在冰面上,枪托抵着肩窝,眼睛似闭非闭,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前世在冰湖上熬过的无数个寒冬,让他练出了一项本事。
能通过厚厚的冰层,分辨出水下细微的动静。
那是鱼群游弋带起的暗流,和普通水流迥然不同的、带着生命律动的声响。
来了。
水底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淤泥翻涌的“咕噜”声。
冰洞周围原本死寂的水面,开始漾起细密的、不规则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越来越急。
乔正君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下,做了个极度压抑的手势。
冰面上落针可闻。
涟漪迅速变成剧烈的翻涌,洞里的黑水像烧开了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腥气一股股窜上来。
“咔嚓!”
冰洞边缘一道原先的裂缝猛地炸开,碎冰渣子迸溅!
“再退!”乔正君低喝。
几乎就在他出声的同时——
“轰!!!”
黑水冲天炸起!
那个青黑色的、覆盖着厚厚黏液的庞大背脊,再次悍然撞破水面,结结实实顶在上方的冰层上!
那张咧到骇人弧度、布满倒齿的巨口在空气中猛地开合,发出“咔吧”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但这近距离、充满狂暴力量的冲击,依然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心脏骤停。
巨鲶似乎被冰层的反震力弄得有些发懵,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回水里,激起一人高的浪花。
本就扩大的冰洞被这一下彻底摧垮,直径达到了一米多,浑浊的黑水汩汩外溢,瞬间在冰面上漫开一片。
水花尚未落尽,乔正君已经象蓄势已久的豹子般动了。
他丢开枪,和刘大个、老赵头几人同时扑向早就备好的三层加粗挂网。
那网眼有拳头大,边缘缀满了沉重的铅坠,沉得需要四个壮汉憋红了脸才抬得起来。
“下!”
网口对准翻腾咆哮的黑水洞口,四人合力,猛地将大网撒下!
巨网入水,如同乌云罩顶,迅速向下吞噬。
几乎分毫不差,水下的黑影带着被彻底激怒的狂暴,再次向上猛冲,不偏不倚,一头撞进刚刚张开的网口之中!
“绷住!!”
乔正君双臂肌肉瞬间坟起,血管贲张,吼声从胸腔里迸出来。
网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寸寸断裂!冰面随之剧烈震颤。
“拉!!!”
老赵头眼睛血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嘶声狂喊。
刘大个、陈瘸子,还有几个豁出去的队员,全都扑了上来,手脚并用抓住网绳,脚底板死死蹬着滑溜的冰面,身体拼命向后倾斜。
那是纯粹力量与蛮横生命的角力。
网本身的重量,加之水下那东西疯狂挣扎传来的恐怖力道,每将网绳拽上来一寸,都象在拖动一座小山。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手掌,皮开肉绽,鲜血立刻涌出,在刺骨的寒风里瞬间冻成暗红色的冰壳,粘在绳子上,粘在手上,没人松手,也没人觉得疼。
冰面“咔咔嚓嚓”响个不停,更多蛛网般的裂缝从冰洞边缘疯狂蔓延。
网中的巨鲶彻底疯狂,粗壮如成人腰身的尾巴狂暴地拍打着冰层和水面。
“砰!砰!砰!”的闷响,象是直接擂在每个人的胸口,震得人气血翻腾。
它想往更深、更黑暗的水底钻,但三层大网越收越紧,越是挣扎,那些坚韧的网线就越是深深地勒进它滑腻的皮肉里。
“快了!看见头了!使劲啊!”
陈瘸子额头冷汗混着冰碴,瘸腿死死钉在冰面上,声音都变了调。
网口缓缓露出水面。
先是被网线勒得变形的狰狞巨口,接着是那双呆滞却充满野性的浑浊鱼眼,然后是门板般宽阔、布满陈旧伤痕和黏液的青黑背脊。
庞大的身躯在网中扭曲、翻滚,每一次挣动都带起扑鼻的腥风和飞溅的黏液。
冰河两岸,一片死寂。
下沟屯那边,刚才所有的嬉笑嘲讽全都噎在了嗓子眼里。
一张张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纯粹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孙德升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原地,脸色灰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腿肚子明显在打摆子。
乔正君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停顿。
他一把抄起那根早已打好活套、浸了水的粗麻绳。
他看准巨鲶又一次因窒息而昂头挣扎的瞬间,腰臂发力,绳套如黑色闪电般甩出,精准无比地掠过头顶,套过鱼颈,猛地收紧!
“嗬——呃!”
巨鲶发出一声类似破风箱漏气般的怪响,庞大的身躯剧烈地反弓起来,挣扎力度陡然加剧,但脖颈要害被死死勒住,大半蛮力都被卸掉了。
“拖上来!!!”
二十多条汉子的吼声混杂着血气,在冰河上炸开。
粗绳、网绳同时发力,一寸,一寸,将那山岳般的恐怖存在从幽黑冰冷的河水中,硬生生拔了出来!
“轰——!!!”
巨鲶沉重的身躯如同半截倒塌的土墙,狠狠砸在冰面上。
整个河湾都仿佛随之震颤了一下。
离得近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险些摔倒。
它还在垂死扑腾,离了水的躯体徒劳地拍打着冰面,发出沉重而粘腻的“啪嗒”声,黏液和碎冰四处飞溅。
但那挣扎,已显得虚弱而凌乱。
乔正君走过去,弯腰拾起那柄染血的冰镩。
他绕过那张还在本能开合、露出森森利齿的巨口,走到鱼头侧后方,看准颅骨与脊柱连接处那处最脆弱的软骨缝隙。
双手握紧镩柄,高高举起,全身的力量顺着腰腿贯注到双臂,再汇聚到那一点寒芒之上——
狠狠扎下!
“噗嗤!”
锋利的冰镩尖端穿透坚韧的皮鳞,撕裂肌肉,切断软骨,直没入柄!
巨鲶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上弹起,剧烈地抽搐、扭动,尾巴将冰面拍得冰屑纷飞。
乔正君面无表情,拔出冰镩,带出一股暗红近黑的血箭。
第二下!
第三下!
直到那具山丘般的躯体最后痉孪般地弹动了一下,粗壮的尾巴无力地耷拉在冰上,终于彻底僵直,不再动弹。
那双浑浊的鱼眼彻底失去了凶光,空洞地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冰河之上,万籁俱寂。
只有北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雪沫,抽打着每一张僵硬的脸。
还有众人胸膛里,那尚未平息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起伏的喘息。
乔正君松开冰镩,直起身。
暗沉的血点溅在他脸颊和棉袄前襟上,他随手抹了一把,留下几道模糊的印子。
他转过身,目光象两把刚刚淬过冰水的刀子,缓缓扫过冰面,掠过自己这边一张张激动、后怕、释然交织的脸。
最终,稳稳地钉在了十几米外,那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僵硬身影上。
寒风卷着他的声音,清淅而冰冷地送到每个人耳边:
“孙支书。”
“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