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三人就出发了。
乔正君背了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个玉米面饼子、一个军用水壶,还有那封推荐信。
林雪卿穿了件半新的碎花棉袄。
那是她嫁过来时带的,洗得发白了,但干净。
围巾是乔正君去年冬天给她买的,红格子,围得严严实实。
陈晓玲穿了她最好的一身衣裳——蓝布裤子,红毛衣,辫子上扎了两个旧头绳。
走到屯口时,王老三扛着铁锹往地里走,看见他们,站住了:“乔队长,这是上哪儿?”
“去趟县城。”乔正君说。
王老三愣了愣,点点头,没多说,只是拍了拍乔正君的肩膀:“早去早回。”
从靠山屯到县城,三十里路。
他们没坐车——公社的拖拉机十天一趟,等不起。
走的是土路,路两边是还没化尽的积雪,脏兮兮的,混着泥土和草梗。
陈晓玲一开始蹦蹦跳跳走在最前头,像只出笼的小鸟。
看见什么都稀奇——路边的枯草里蹦出只野兔,她能追着看半天;天上飞过一群麻雀,她要仰着头数;
连路边冻住的水沟,她都要踩两脚,听冰面咔嚓咔嚓响。
“哥!你看那房子!好高!”走了十来里,看见远处公社的砖房,她指着喊。
林雪卿拉她的手:“晓玲,别乱跑,看摔着。”
乔正君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背影。
林雪卿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脚步轻。
那是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底子。
不象屯子里的女人,常年干活,腰背早弯了。
走到半路,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晓玲累了,拽着林雪卿的衣角,脚步慢下来。
“哥,还有多远?”她问,声音蔫蔫的。
“快了。”乔正君说,其实还有一半路。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饼子,掰了一半给她:“吃点东西,有力气。”
中午时分,县城到了。
说是县城,其实也就比公社大一圈。
灰扑扑的红砖楼,三四层高,墙上刷着白灰标语——
“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街道不宽,铺着柏油,但坑坑洼洼的。
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丁铃铃的,混着拖拉机的突突声。
陈晓玲的眼睛又亮了,拽着林雪卿的手,东瞅瞅西看看:“嫂子!你看那楼!真高!比咱屯的树还高!”
“那是供销社。”林雪卿说,声音轻轻的。
她看着眼前的街道,眼神有些恍惚。
乔正君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比不上四九城,是吧?”
林雪卿回过神,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涩:“四九城……这时候前门大街该堵车了,公交车一辆接一辆,骑自行车的人都得挤着走。”
“百货大楼六层高,里头啥都有,冬天的棉袄夏天的裙子,上海的皮鞋天津的毛衣……”
她顿了顿,摇摇头,“不想了。想也没用。”
“有用。”乔正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等养鱼池弄成了,攒点钱,我带你去四九城看看。”
“去看看你妹妹小雨,去看看天安门,去吃全聚德的烤鸭。”
林雪卿眼睛湿了,别过头:“瞎说啥……那得多少钱。”
“能攒够。”乔正君说,声音很坚定。
他们先去了百货商场。
两层楼,砖混结构,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已经斑驳了。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头摆着布料、成衣、搪瓷缸子、暖水瓶……
售货员坐在柜台后头,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织毛衣,有的靠在柜台上聊天。
陈晓玲趴在玻璃柜台上,鼻子都压扁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哥!你看那红头绳!真好看!”
“同志,看看衣裳。”乔正君走到成衣柜台。
售货员是个烫了头发的年轻姑娘,穿着件红毛衣,正在跟隔壁柜台的聊昨晚的电影。
听见声音,眼皮都没抬:“自己看,价签都在上头。”
林雪卿看中了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双排扣,收腰,领子挺括。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是卡其布,厚实。
又看了一眼价签,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二十八块五。
布票三尺。
“正君,太贵了……”她小声说。
“同志,这件,拿下来试试。”乔正君开口。
烫头发姑娘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旧棉袄,解放鞋,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
她撇撇嘴,慢吞吞站起来,用竹杆把衣裳挑下来:“试可以,别弄脏了。脏了得买。”
林雪卿小心翼翼接过,套在棉袄外面。
她身材好,衣裳一上身,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
连隔壁柜台聊天的售货员都看过来:“哟,这衣裳合身。”
“包起来吧。”乔正君说。
“正君!”林雪卿急了。
乔正君没理她,从怀里掏钱,数出二十八块五,又递过去布票。
他手里还有一张自行车票——那是年前公社特别奖励的,一直没舍得用。
“同志,自行车在哪儿买?”他问。
烫头发姑娘这会儿态度好点了,一边包衣裳一边说:“二楼,五金柜台。”
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这会儿自行车紧俏,得有工业券,还得有票。你有票吗?”
“有。”乔正君掏出自行车票。
姑娘眼睛亮了一下:“行,我带你们上去。我表姐在五金柜台。”
正说着,身后传来个尖细的女声:“哟,这不是靠山屯的乔队长吗?”
乔正君回过头。
柜台边站着个女人,三十多岁,烫着和售货员一样的卷发,但卷得更刻意,像顶着一脑袋弹簧。
穿着件红格呢子大衣——这在县城算时髦了,手里拎着个牛皮包,包带子勒在肩上。
刘栋的媳妇,贾文慧。
“贾姐。”乔正君点头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