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眼开口,声音沙哑,象是被烟熏坏了嗓子。
“贾姐的话,我带到了。她说让你好好想想。”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乔正君的肩膀,落在林雪卿脸上,咧开嘴笑,“不过嘛……”
他没有说完。
但也不需要说完。
站在他左手边的刀疤脸动了——
这人三十出头,颧骨很高,左边眉骨到嘴角有道疤,是新伤,还没完全长好,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伸手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懒洋洋的,象是去拿摆在柜台上的东西。
那只手直奔林雪卿的骼膊。
乔正君在这时候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
他右脚往前踏了半步,脚底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身体随着这一步侧转,左臂像鞭子一样甩出去——不是打,是缠。
小臂内侧贴住刀疤脸手腕,五指扣住对方尺骨突起的位置,然后猛地一拧。
动作干净得不象打架,像木匠榫卯对槽。
“啊——”
刀疤脸的惨叫是过了半秒才响起来的。
他整个人顺着拧劲转了个圈,骼膊被反剪到背后,脸朝下,膝盖一软就要跪。
乔正君没让他跪。
他左手扣着对方手腕,右手按在对方肩胛骨上,往上一托——咔。
很轻的一声,但足够让刀疤脸整条骼膊失去力气。
“我媳妇…”
乔正君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寒风里,“不是你们能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三角眼。
三角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敲水管的手停了下来,吊着的右骼膊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退,反而往前跨了半步,水管抡起来——
不是砸向乔正君,是砸向被制住的刀疤脸。
他在逼乔正君松手。
几乎同时,站在三角眼右边的瘦高个动了。
这人二十出头,穿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猴,手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指间有寒光一闪——是蝴蝶刀。
刀身甩开的动作很熟练,“唰”一声,刀刃在昏黄路灯下划出一道弧线。
刀尖对着的是乔正君的侧腰。
陈晓玲的尖叫这时候才响起来:“哥——”
林雪卿没叫。
她嘴唇咬得发白,身子抖得象风里的叶子,可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刀,喉咙里挤出半句话:“正君……你松手……松手啊……”
“听见没?”三角眼的水管悬在半空,狞笑,“你媳妇让你松手!”
乔正君没松。
他看着离自己腰侧不到二十公分的刀尖,又看了看被自己扣着、疼得额头冒汗的刀疤脸。
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
前世在边境林子里,那个偷猎头子也是这样,用人质逼他放下枪。
他当时怎么做的?
他记起来了。
不是放,是进。
乔正君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转瞬即逝。
然后他左手动了——
不是松开,是往后猛地一拽。
刀疤脸整个人被拉得往前扑,正好撞向瘦高个刺过来的刀。
瘦高个眼睛瞪圆了,手腕急转,刀刃险险擦着刀疤脸的棉袄划过。
但乔正君要的就是这一瞬的错乱。
他右脚蹬地,身子像张开的弓,整个人扑向三角眼。
不是扑向水管,是扑向那条吊着的骼膊。
三角眼本能地挥水管砸。
可乔正君在离他还有两步的地方突然刹住,身子一矮,左脚前滑,右手探出——
五指张开,像鹰爪,精准地扣住三角眼脱臼未愈的肘关节。
拇指找到骨缝,往里一压。
“呃啊——!”
三角眼的惨叫比刀疤脸凄厉得多。
他整个人象被抽了筋,水管“哐当”掉在地上,左手想去捂右肘,可乔正君没松手,反而加了半分力。
“脱臼接上没好好养。”
乔正君声音很平静,象在陈述事实,“会留病根的。”
他说着,左手也没闲着——
反手一肘,撞在刚从错乱中回过神的瘦高个胸口。
瘦高个闷哼一声,蝴蝶刀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叮当”掉在冻土上。
乔正君脚尖一挑,刀飞起来,他伸手接住,刀柄在手里转了个花,然后重重敲在瘦高个后颈。
敲的是风池穴的位置。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人晕过去。
瘦高个连哼都没哼,直挺挺栽倒,脸朝下趴在路边的煤灰堆里。
整个过程,从刀疤脸伸手到瘦高个倒地,不超过十五秒。
街对面杂货铺的门开了一条缝,老板娘探出半个头,又赶紧缩回去。
远处有个骑自行车的人,远远看见这边,车把一拐,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只有那个拎菜篮的老大娘没走,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颤着声喊:“小伙子……快、快带你媳妇走啊……这些人惹不起的……”
乔正君没走。
他松开三角眼。
三角眼瘫坐在地上,左手抱着右肘,额头上的汗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刀疤脸还趴着,骼膊使不上劲,只能一下一下抽气。
路灯的光照在乔正君脸上。
他呼吸很平,棉袄领子都没乱,只是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
不是累的,是刚才那十几秒高度集中精神出的冷汗。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蝴蝶刀,又捡起水管,走到路边排水沟前,扔了进去。
铁器撞在水泥沟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然后他转身,看向林雪卿。
林雪卿还站在原地。
陈晓玲从她身后探出头,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林雪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眼睛却看着乔正君。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后怕,有担忧,但最深处,有一点点乔正君从未见过的光,象是……某种确认。
“正君。”
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抖,“你……你没事吧?”
“没事。”乔正君走过去,拍了拍陈晓玲的肩膀,“晓玲也没事。”
陈晓玲“哇”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警笛声。
不是汽车,是挎斗摩托车那种“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
两辆车从街西头拐过来,车灯刺破夜色,在冻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
车在十米外停下。
车上跳下来四个人,清一色藏蓝制服,大檐帽。
为首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国字脸,眉毛又浓又黑,像用墨笔画上去的。
他肩章上是两道杠——治安大队队长。
他扫了眼地上三个人,目光在昏迷的瘦高个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转向乔正君。
“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但有种常年训话练出来的穿透力。
乔正君还没开口,阴影里的老大娘已经小跑过来:
“周队长!是这三个流氓!拦路要欺负人家媳妇!这小伙子是自卫!我们都看见了!”
周围几个躲着的路人这时候也凑过来,七嘴八舌:
“对!对!他们先动的手!”
“还动刀子了!那么长的刀!”
“这小伙子一个人打三个,真厉害……”
周队长抬手,人群静下来。
他走到排水沟边,弯腰看了看里面的刀和水管,又走回来,蹲下检查刀疤脸骼膊上的伤——
不是刀伤,是脱臼造成的红肿。
他手指在关节处按了按,刀疤脸疼得直抽气。
“谁卸的?”周队长抬头问。
乔正君说:“我。”
周队长站起身,走到乔正君面前,上下打量他。
目光很锐,像能把人看透。
“练过?”他问。
“在民兵连待过三个月。”乔正君实话实说。
周队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民兵连教队列、教射击,不教这个。”
他指了指地上三人,“卸关节、借力打力、击打穴位——这是正经的擒拿格斗,还得是老兵油子才有的路子。”
乔正君没接话。
周队长也没再追问,转身指挥手下:
“小张,把人铐上。老王,去街口拦辆车,送卫生院——这个晕了的检查下颈椎。”
两个公安应声动手。
铐子“咔嚓”响了几声,三角眼和刀疤脸被拽起来,瘦高个被抬上板车——
赶车的老汉吓得手直抖,周队长拍了拍他肩膀:“老哥,麻烦跑一趟,车钱局里给报。”
处理完,周队长走回来,从怀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乔正君。
乔正君摆手:“真不会。”
周队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头在夜色里亮起一点红光:“乔正君,是吧?靠山屯挖出阴沉木的那个?”
“是。”
“今天这事,你下手有分寸。”
周队长吐出口烟,“那三角眼的骼膊,旧伤上加把劲,能让他这辈子都使不上力。但你收着了。”他顿了顿,“为什么?”
乔正君看着烟头明灭的火光,说:“犯不上。”
三个字,周队长听懂了。
他点点头,把烟掐灭,烟蒂扔进排水沟。
然后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是那种公安专用的执勤记录本,撕下一页,又从胸兜拔出钢笔,写了个号码。
“这是我办公室电话。”他把纸片递给乔正君,“县城不大,但混子多。贾红霞那女人……手伸得长。以后再有人找你麻烦,打这个电话。”
乔正君接过纸片。纸很薄,钢笔字透到背面,力透纸背。
“谢谢周队长。”
周兵摆摆手,转身走向摩托车。走了两步,又回头:“乔正君。”
“恩?”
“你这身手,别浪费了。”
周兵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但也要记住——拳头解决不了所有事。有时候,拳头打出去的麻烦,比它解决的麻烦更多。”
说完,他跨上挎斗,摩托车“突突”激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渐渐远去的红痕。
街上又静下来。
寒风卷起地上的煤灰,打着旋从脚边掠过。
路灯“滋滋”响了几声,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林雪卿走过来,轻轻拉住乔正君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陈晓玲也凑过来,小声说:“哥,那个公安叔叔……人好象挺好的。”
乔正君“恩”了一声,把周兵给的纸片小心折好,放进棉袄内袋——贴胸口的位置。
纸片的边缘有点刮手,但他能感觉到,这张纸,或许比什么都有用。
三人继续往城外走。
夜色浓得象墨,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叫声,一声,两声,然后归于沉寂。
而此刻,县公安局后院的宿舍楼里,周兵刚推开家门。
他妹妹周慧正坐在桌前看一本《赤脚医生手册》,抬头问:“哥,今天怎么这么晚?”
周兵脱下大衣挂好,搓了搓冻僵的手:“碰见个有意思的。”
“谁啊?”
“靠山屯的一个小伙子,叫乔正君。”
周兵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没喝,只是捧着暖手,“一个人撂倒三个拿家伙的混混,下手快、准,还留着分寸。”
周慧放下书:“很能打?”
“不止是能打。”
周兵看着杯口蒸腾的热气,“是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打到什么程度该停的打法。”
他顿了顿,“而且他看人的眼神——像咱们爹那辈的老兵,认准的事,刀架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但又不莽,心里有盘算。”
“那你给他留电话了?”
“留了。”周兵喝了口水,“这种人在县里,要么是块材料,要么……是颗雷。我得看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