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的黎明总裹挟着石质的清冽气息，混杂着一夜未散的硝烟与矿石尘埃，丝丝缕缕弥漫在残破的宫殿之中，缠绕在断裂的石柱与焦黑的梁木之间，如同挥之不去的幽魂。
纵使史矛革已除，河谷镇的余烬亦灭，宫殿里弥漫的焦灼却更胜往昔，那是一种无形无质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仿佛一颗火星就能引爆所有压抑的怒吼。断壁残垣间，尚未清理的兵器与碎石散落一地，断裂的盾牌、卷刃的战斧、甚至还有半截矮人烟斗陷在瓦砾之中，每一口呼吸都沉重如铁，带着硝石与血的余味。阳光从炸裂的穹顶缝隙刺入，凝成道道光柱，浮尘在光中狂舞，仿佛为即将爆发的争执助威，映出空气中仍未散尽的低语与不安。
“不行！绝无可能！”满脸虬髯的壮硕矮人布鲁诺长老，用战斧柄狠狠夯击地面，震得碎石簌簌跳动，碎石溅起又落下，噼啪作响。他声音如雷，回荡在整个殿堂，每一个音节都掷地有声，“那灾星宝石！先招来恶龙，又引来沙虫！难道要等明早从枕中抖出黄沙吗？”他身后数十名矮人战士纷纷以拳击盾、以锤顿地，吼叫着附和，盾牌相击之声铿锵震耳，要将宝钻永弃荒原，声浪几乎掀翻残顶，连墙壁上本已松动的嵌金纹饰都簌簰欲坠。
“索林！你身为吾王，岂能赌上全族命运！”布鲁诺戟指索林鼻尖，唾沫四溅，额上青筋如蚯蚓蠕动，“把它沉入最深矿坑！或抛进怒海！总之立刻弄走！”
“愚昧！”索林雷霆般怒吼，声音穿透喧嚣，如金石交击，“这岂止是宝石？它是孤山的心脏，先祖的荣光！方才正是它驱散邪气救下我等！守护才是战士的宿命，而非懦夫般藏匿！”
“守护？”布鲁诺嗤笑，一把扯开胸前皮甲，露出底下还未愈合的烧伤，那伤口狰狞如蜈蚣盘踞，红肉外翻，“守护能填饱肚皮？我们差点成了龙焰里的烤肉！现在连地底都爬出东西来了！”
“你……这是背弃先祖誓言！”索林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们要活着！”一名年轻战士嘶声接话，他脸上还沾着昨日的烟灰，眼中是未曾散尽的惊恐。
“对！活着！藏起它！”更多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恐慌的潮水。
“守护荣光！绝不退缩！”索林的拥护者也毫不相让，他们大多年长些，胡子编得更紧，铠甲上的战痕更多。
两股声浪轰然对撞，演变成胸膛与胸膛的蛮横冲击。矮人敦实身躯相互推挤，锁甲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场面顿时滑稽混乱：头盔歪斜盖住眼睛的战士如盲眼甲虫般跌撞；胡子遭踩踏者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有人被自己盾牌绊倒，滚作一团，掀起更多尘土。
“守护饱饭！当然是守护饱饭要紧啊！”后排一个憨厚的年轻矮人紧张得口齿不清，还郑重其事地点头。他手里甚至还捏着半块干粮，说话时碎屑从他胡子里掉下来。这声呐喊让紧绷的空气骤然凝滞。
“噗……”不知谁先漏出笑声，像泄了气的风箱。
“蠢材！是宝钻！不是饱饭！”旁人怒拍他后脑勺，打得他头盔都歪了。
“哦……宝钻啊……”年轻矮人挠头茫然道，“那……饱饭和宝钻有啥不一样？”
连对峙前排的双方都嘴角抽搐。布鲁诺脖颈青筋暴起：“生死关头还惦记吃食！”
就在这一片哄乱与怒气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布鲁诺身后的老矿工弗洛伊忽然身躯僵直。他浑浊的双眼顷刻化作漆黑深渊，不见眼白，一股腐尸般的恶臭无声弥漫开来，附近的火把忽明忽暗，焰芯诡异地扭动，投下的影子如活物般爬行。
“弗洛伊？你……”身旁的同伴察觉有异，伸手欲拍他肩头。
“滚开！”
非人的嘶吼从弗洛伊喉中迸发，那不再是矮人粗犷的嗓音，而是来自地底深处的扭曲回响，夹杂着碎石摩擦和金属刮擦的噪音。地基深处残留的魔苟斯邪气终于趁虚而入，彻底占据这具疲惫的躯体！
“吼——！”
邪化的弗洛伊双目赤红，皮肤下有无数活物蠕动，血管凸起如黑色蛛网。他猛地掀翻身旁两人，抄起倚在石柱边的双刃战斧，斧刃寒光一闪，一记横劈直冲布鲁诺后心！
“他疯了！邪气附体！”
恐慌如瘟疫炸开。布鲁诺踉跄后退，战斧掠过的风声擦耳而过，斩断了几根飘扬的须发：“早说此地不祥！快制住他！”然而邪化躯体力大无穷，三四名扑上的战士被战斧一扫，如草束般击飞出去，撞在石柱上闷哼不断，铠甲凹陷。
“闪开！统统闪开！”
弗洛伊在人群中狂乱劈砍，家具、石砌装饰、遗留的盔甲尽数被斩碎，木屑石粉纷飞。他猩红目光最终锁定索林，咆哮着发起冲锋，一路无人能挡，如一头冲破牢笼的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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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林！拿命来！”
索林瞳孔骤缩，举剑欲格，却见弗洛伊脚底猛滑——原来地上散落着加尔先前修补墙壁用的一桶未干胶泥，黏糊糊泼了一片，在火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哎哟喂！”
弗洛伊笨重身躯如倾倒铁砧般轰然前扑。战斧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冷冽弧光，呼呼旋转，带着死亡的气息。
“嗖——”
“铿！”
铁刃精准没入弗洛伊方才立足的地板缝隙，距他脚趾仅一寸之遥！碎石溅到他脸上。
弗洛伊趴在地上呆望那仍在颤动的斧柄，足足愣了三息。鼻尖几乎碰到冰冷的斧面。
死寂笼罩大殿。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喘息。
随即，“噗嗤”一声闷笑不知从哪个角落漏出，瞬间引爆全场。惊惶的矮人们纷纷捂嘴抖肩，连索林都不得不紧抿嘴角以免失态。倚在墙边的加尔抱臂挑眉：“弗洛伊老哥，这飞斧杂耍精彩得很，可惜方向反了。”
弗洛伊爬起身瞪着那柄斧头，邪气因羞怒愈发翻涌。他发出凄厉惨叫，不再拾武器，而是抡起拳头砸向最近的人群！指甲变得乌黑尖长。
彻底失控的混乱中，奔逃者、抓捕者、宿怨者扭作一团。布鲁诺与索林的部属竟在混战中拳脚相向，旧怨新仇一并爆发。宫殿化作沸腾的熔炉，怒吼与惨叫交织，秩序荡然无存。
“够了！”
一声雷霆怒喝震彻梁柱，余音回荡不绝，压过了所有喧嚣。
一直冷眼旁观的悟空眉峰紧蹙，一步踏出，如金色流星掠过混乱的人群，衣袂飘动间已稳稳拦在弗洛伊面前，身形虽不魁梧，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邪化矮人的巨拳破风袭来，足以砸碎石壁，拳风激得悟空发丝微动。
“螳臂当车。”
悟空不闪不避，双指轻描淡写向前一夹，浩瀚光明之力自怀中孤山宝钻转化而来，那宝钻在他怀中微微一暖，金光顺指尖涌入弗洛伊躯体，如暖流冲溃堤坝，所过之处黑气如沸汤般消散。
两道金辉自悟空眸中射出，不像武器，却似破晓晨光，暖阳般照透弗洛伊眉间纠缠的黑气，那黑气如活物般扭动尖啸，最终溃散。
“呃啊——！”
邪秽如雪消融，嘶叫戛然而止。弗洛伊眼中血色退去，变回原本的灰蓝，他烂泥般瘫软在地，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须发。许久他才撑开眼皮，茫然环视四周狼藉和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我……这是……”他瞥见地上深深嵌入石砖的战斧与自己红肿流血的拳头，记忆骤然回涌，脸色瞬间惨白。
“王啊！长老啊！”弗洛伊扑跪在地，拳头捶打石砖嚎啕大哭，泪水混着尘土淌下，在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我罪该万死！方才满脑子邪念，只想护住我那点麦酒烤鸡！我……我猪狗不如！”
悲鸣再次点燃哄笑，却已无之前的紧张，多了几分释然与后怕。剑拔弩张的内斗在悟空干预下彻底沦为一场荒诞剧。
艾丹快步上前扶起抽噎的弗洛伊，声震全场，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诸位看清了吗？罪魁非弗洛伊，更非在座任何一人！是盘踞这宫殿骸骨中的邪气！它放大恐惧，挑动贪婪，只等我们自相残杀！”
话语如冰水浇头。布鲁诺看着弗洛伊涕泪横流的脸，又望向自己推搡中淤青的手臂，羞愧之色漫上眉梢，他沉重地喘了口气，手中战斧缓缓垂下，斧刃触地，发出一声轻响。
索林见状，立即向前一步，展开一直紧握的陈旧羊皮卷轴，卷轴边缘磨损，字迹却依然清晰，先祖遗训响彻大殿：“‘当暗影重临大地，宝钻即引光明。孤山子孙，当以血脉守护此石，直至日月沉寂。守护此物，即是守护家园与荣光。’”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染尘带伤的面孔，看进每一双犹疑或坚定的眼睛。
“我们是矮人！中土最坚韧的种族！非畏缩洞窟的兔鼠，而是曾直面恶龙烈焰也绝不低头的战士！”他的声音重新凝聚起王者的力量。
“若非大圣出手，弗洛伊早已成血案元凶；若非宝钻净化邪秽，你我最终皆将沦为只知吞噬的怪物！”
字句如重锤敲打每颗心脏。布鲁诺终于垂下高傲头颅，胡须微颤，向索林伸出那只曾紧握战斧、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手背上疤痕纵横。
“吾王……我错了。”他嗓音沙哑如砾石摩擦，“恐惧蒙蔽了我的眼与心。我愿……与众同守宝钻，直至最后一息。”
“吾等誓死守护！”
“宝钻不灭！家园永存！”
曾叫嚣逃亡的矮人们纷纷弃械跪地，拳抵心口，金属撞击胸膛的声音铿锵有力，向王者与圣石献上坚定誓言，声音汇成一股新的洪流，充满了殿堂。
悟空轻抚过光洁下颌，一丝了然的微笑漫上嘴角，眼中金光渐渐隐去。
“早该如此。”他朗声道，声音清亮却传遍每个角落，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淡然，“与其斗嘴怄气，不如多垒几块砖石。依俺看——”金箍棒自耳中跃出，嗡鸣一声迎风而长，遥指地宫深处幽暗的通道，那通道深不见底，冷风从中呜咽而出，“这漏风的石头堆底下，可还埋着不少好玩意儿呢，够你们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