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看着桌案上的香，又看了一眼那尊面目模糊，虽显破败却内蕴道韵的泥塑神象。
上香……
对于常人而言，求仙拜神，不过是寻常之事。
百姓所求，无非是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他们以微薄的香火，换取仙神的一丝垂怜，以此来解决自身那微不足道的“因果”。
可对于他闻仲而言……
对于一尊大罗金仙，一位截教三代内核弟子，大商太师而言。
这一炷香，太重了。
一旦插下去，这其中的因果，便如丝线般缠绕，将他与眼前这位疑似“仓颉先师”的神秘存在，彻底连接数在一起。
因果一结，便难斩断。
日后，若这位“仓颉先师”有所求，有所令……
他闻仲，受了这香火因果，便不得不应！
这——
便是修行之人，最忌讳的因果！
顾长青坐在石桌旁，似乎并未看到闻仲内心的挣扎。
他转过头，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在修行的杨戬与杨婵，轻描淡写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催促的打算。
彷佛闻仲上不上这炷香，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片刻过后。
“呵……”
闻仲忽然发出一声失声的哑笑。
笑自己的迂腐，也在笑自己的天真。
上香……
因果……
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他身为大商太师，辅佐帝辛，早已身处量劫旋涡的中心。
他身为截教弟子，受通天教主庇佑，亦早已被卷入了封神榜的算计。
如今，大王已行那逆天之事，与这位“人祖”结下了不解之缘。
他闻仲，身为臣子，身为师长……
难道还能置身事外不成？
“我早已经被这‘人祖’‘仓颉先师’，拉扯进因果了，不是吗？”
闻仲心中自嘲。
既然躲不掉，那便面对吧！
一念及此。
闻仲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尤豫尽数消散。
他伸出手，稳稳地拿起了香案上的三根线香，指尖搓动，三昧真火引燃香头。
青烟袅袅升起。
闻仲回头，最后深深地看了顾长青一眼。
随后，他转过身，双手持香，对着神象一拜，将三根燃香，插入了香炉之中！
……
与此同时。
神域空间之内。
就在闻仲上香的刹那。
“轰！”
系统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检测到有人上香……】
【检测到大气运者上香……】
【检测到上香者心神不定，疑心颇重，因果纠缠，心意不诚！】
【触发……五万倍暴击！】
【恭喜宿主获得香火值：十五万点！】
“十五万点？”
顾长青眉毛微挑，并未感到失望，反而微微颔首。
“果然如此。”
“不过，以他这般疑虑重重，半信半疑的态度，还能提供十五万点的巨额香火……”
“该说不愧是大气运者，人族太师，截教顶梁柱，未来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吗？”
这含金量，确实恐怖。
顾长青瞥了一眼系统面板上，再次上涨的香火数值。
【香火值：150，807点】
“既然收了礼，自然要回礼。”
顾长青心念一动。
《重瞳术》——
《显圣》——
……
神庙之中。
闻仲刚刚插好香，尚未直起身子。
下一秒。
三根燃香之上，原本袅袅升起的青烟，忽然诡异地凝滞在半空，不待闻仲有任何反应，便直接钻入他眉心识海之中！
“轰！”
闻仲只觉得神魂一震，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一幅幅画面，如流光掠过。
天地崩塌，龙凤喋血！
无数庞大如山岳的神龙、凤凰、麒麟，在天地间厮杀，最终……三族皆灭，仅剩大猫小猫三两只。
“龙汉初劫……”
闻仲心中一凛。
紧接着，画面再转。
巫妖争霸，天柱折断！
十二祖巫战死，妖皇帝俊陨落，除却地府外，与龙凤麒麟三族无异。
“巫妖量劫……”
闻仲的手指微微颤斗。
他知道，这都是过去，是已经发生的历史。
可下一刻。
当第三幅画面，在他眼前徐徐展开时。
闻仲彻底僵硬在了原地！
女娲宫中因大王诡异题诗，圣象震怒！
招妖幡动，轩辕坟三妖领法旨，化作美人入朝歌！
九尾狐乱政，大商气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忠臣惨死，炮烙，虿盆酷刑连连，朝歌城上空，妖气冲天，怨气遮日！
“这……”
“这是大商？！”
闻仲看得心头滴血，这可是他耗尽心血守护的江山啊！
然而，画面流转极快，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下一刻，惨烈的杀伐之气，几乎冻结了他的神魂！
界牌关！万仙阵！
他看到了自己最敬爱的恩师——金灵圣母，被燃灯道人偷袭，血洒长空！
他看到了赵公明师叔双目流血，惨死于钉头七箭书！
他看到了三霄娘娘，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竟化为一滩血水！
还有那一个个熟悉的同门……
秦完、赵江……此时皆如草芥般，被阐教十二金仙肆意屠戮，身首异处！
“师尊！！师叔！！”
闻仲发出了无声的嘶吼，神魂都在颤栗。
大商乱了？
截教……亡了？！
然而这还没完！
最后。
闻仲亲眼看到画面定格在了一座悬浮于虚空的高台之上。
狂风呼啸，旌旗猎猎。
一个身穿道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容冷肃，正如判官般点名宣判。
“今……”
“敕封——”
“截教闻仲，为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统领雷部，执掌刑罚，永镇天庭，不得有误！”
“轰！”
随着这道敕令落下。
闻仲看到，画面中的那个“自己”，曾经傲骨铮铮，誓死不降的大商太师……
此刻，却如同一具被抽去了脊梁的行尸走肉。
他面无表情，身穿雷部正神官袍，对着老者，对着高高在上的封神榜……
屈辱地……
跪了下去！
“臣……”
“领旨谢恩！”
……
幻象消散。
破败的小庙之中。
闻仲依旧保持着上香的姿势，呆呆地定在原地。
他额前的那只天眼，此刻已经收缩到了极致。
三行清泪，顺着满是皱纹，历经沧桑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许久……许久……
闻仲的身躯，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对着顾长青。
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距。
“前辈……”
闻仲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彷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一样。
“这”
“可是……真的？”
“我人族……我大商……”
“还有我……”
闻仲攥了下拳头，无意间顿了下，“我截教……”
“当真……”
“会落得如此下场？！”
顾长青没有回避。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闻仲。
然后。
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
这一个字，轻描淡写。
却如同一柄重锤，彻底击碎了闻仲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真的……竟然是真的……”
闻仲惨笑一声，跟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大商乱了
人族跪了
师尊死了……
同门死了……
他也死了……
他还要上那劳什子的封神榜，给天庭当一辈子的走狗！
这就是人族，大商，截教的下场？
这就是他闻仲的结局？！
他虽心存侥幸，但画面之中因果众多，甚至连某些隐秘之事都展现出的一清二楚。
他
不得不信！
“既是真的……”
闻仲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变得通红一片。
“既然前辈早已知晓天机……”
“既然前辈自称‘为人’……”
闻仲突然抬起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深深地插入了发髻之中，痛苦至极。
“那前辈为何会隐居于此？！”
“为何不入世？！”
“为何不入朝歌？！”
“前辈既然有这般通天手段，看破圣人都勘不透的未来……”
“前辈为何……”
闻仲猛地抬头，眼睛通红，目光死死地盯着顾长青。
“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