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要事”二字。
闻仲原本正缓缓起身的动作,猛地一顿,僵在了半空。
他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心里,其实隐隐猜测……
今日一早,一批批御用工匠,行色匆匆地被召入宫中。
宫门紧闭,戒备森严。
虽然没有明旨下达,但他身为太师,自然还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说是……
大王要印造什么东西。
似乎和“英灵殿”“香火”“仙神”之事有关。
而且——
就在前夜。
朝歌城中,突然爆发出一股浓烈妖气。
身为大罗金仙,又是大商太师,他第一时间便已察觉。
他正欲提起双鞭,去将那不知死活的妖孽斩杀。
可是……
还不等他动手,便看到王宫方向,一道道煌煌如烈日的人道气运,化作神龙,升腾而起!
不过数息之间……
城内的妖气,便如同骄阳下的积雪,彻底消失不见,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闻仲缓缓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麒麟袍,望着王座上英武不凡的身影,眼神有些飘忽。
“大王……”
“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老臣护在羽翼下的稚子了啊。”
闻仲心中既有苦涩,又有自豪。
苦涩的是,大王越强,与仙道的距离便越远。
自豪的是,大王如今已然能独当一面,力压妖邪。
闻仲深深吸了口气,对着王座上的帝辛,拱手沉声问道:
“不知大王要商议的……”
“是何要事?”
帝辛并未直接回答。
他面无表情地端坐着,修长的指尖重重地叩在王座扶手上。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下都象是敲在闻仲的心坎上。
“前日深夜。”
帝辛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朝歌城内,有香火野神,勾结两名妖孽,夜袭我英灵殿庇佑之人。”
“且——”
帝辛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这两妖,分别为九头雉鸡精,玉石琵琶精。”
“而被袭之人……”
“是英灵殿供奉的两位英灵之母,张李氏!”
轰!
闻仲的瞳孔猛地一缩,难以置信地望向王座上的身影。
“雉鸡精?琵琶精?”
这两个名字,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轩辕坟三妖之二!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破庙小院中,人祖指点他看到的有关大劫的一幕幕天机画面……
——妖气冲天,魅惑君王!
——三妖入朝,大商将亡!
闻仲的手指微微颤斗,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女娲娘娘当真要……”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圣人之意,不可妄测,更不可言说。
但他清楚地知晓一件事!
三妖入朝,便是封神量劫正式开启的征兆!
是祸乱的开始!
倏然间。
联想到帝辛日益强盛的修为,以及种种雷厉风行的手段。
闻仲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帝辛,花白胡须微微颤动,心中震惊呢喃道。
“所以……”
“断绝漫天仙神香火还不够。”
“大王,还有人祖是要更进一步?!”
果不其然。
下一秒。
闻仲的耳边,便响起了帝辛那平静,却又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声音。
“孤,意欲——”
“伐山!”
“破庙!”
这四个字,从帝辛口中吐出,彷佛带着千钧之重。
“如今,朝歌八方,乃至整个大商疆域。”
“皆有所谓的香火野神,仗着有些微末道行,不顾王令,不尊人道。”
“或是蛊惑百姓,骗取香火供奉,或是如狼妖一般,威胁恐吓,甚至残害我人族子民……”
“此等孽神,野神……”
帝辛眼中寒芒一闪:“皆当问罪!”
“咚!”
帝辛敲击着王座的手,突然顿住。
随后,他手腕轻轻翻动,一卷厚厚的,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册子,凭空浮现在掌心之中。
书册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片空白。
他深深地看了这位老太师一眼。
眼神中,有一丝复杂,有一丝不忍。
但很快,这股不忍便被一抹坚定所取代。
“孤,欲命太师挂帅。”
“携大商铁骑,巡视四方。”
“此册之中”
他扬了扬手中的册子,缓缓道:“皆为不法之神,作恶之庙,以及淫祀野神的名录,罪证。”
“至于查实之后,该如何判罚”
帝辛的声音顿了顿。
看着闻仲不复往日威严,反而多了几分皱纹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皆由太师,自行断定即可!”
说罢,帝辛不再尤豫,手腕一抖。
“啪!”
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向了闻仲身前的台阶上。
而后,帝辛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一挥衣袖,负手背行,大步走向了大殿深处。
偌大的偏殿之中,再次恢复寂静。
殿内,一本厚厚的册子,孤零零地躺在阶前。
闻仲站在台阶前,望着帝辛已然消失的背影,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久久未动。
“伐山破庙”
“自行断定”
闻仲喃喃自语,咀嚼着大王的话。
既然大王信任他,让他自行断定,为何……
为何眼神会那般复杂?
为何要转身离去,不愿看他翻开这册子?
“而且,此等要事,为何不在大朝会之上——”
霎时间,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
闻仲猛地扭头看向台阶上静静躺着的册子,嘴唇微微蠕动了下。
源自大罗金仙道果的示警的一种不妙预感,陡然从心中生出。
这念头,就好似初春里的杂草,疯一般狂长!
闻仲缓缓弯下腰,颤斗地伸手捡起册子。
“哗!”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紧接着,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哗哗哗哗——”
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就象是在查找什么,又象是在逃避什么。
彷佛是要将这本并不算太厚的册子,一口气翻烂,翻到尽头!
忽然——
“啪嗒。”
一声轻响。
好似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闻仲的手,猛地定格在半空。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惨白,止不住地颤斗起来。
他僵硬地低下头。
看着掉在脚边,已经被他翻到了一半的名册。
一双曾经看破虚妄的神目,此刻却充满了血丝,茫然。
闻仲缓缓抬头。
他看向空荡荡的王座,以及深邃幽暗的大殿深处。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
为何大王要让他“自行断定”。
为何大王不愿看他翻开这本册子。
闻仲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嘴唇抿了又抿,却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因这册子
前前后后,密密麻麻,满满的
写了两个字!
——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