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端坐在墨麒麟之上,居高临下。
他的目光,没有看满脸堆笑、极力讨好的“师弟”。
而是越过他,落在了那些跪在地上,眼神从希望瞬间跌落至绝望深渊的村民身上。
他看到了村长模样老者空荡荡的左袖,和他身后青年空洞的眼框
看到了那位年轻母亲怀里,被死死捂住嘴巴,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孩童
更看到了那些村民们身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和那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咚!”
闻仲心里突然一悸。
就好象有一双无形大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脏,用力攥紧。
尤其是看到他们脸上,因自己的出现,因这玄感一句“师兄”而再次变得麻木,如行尸走肉般的反应……
“师兄?”
没能得到回应,玄感道人微微一愣。
随后他注意到闻仲的视线看向一群群“贱民”,当即反应过来。
他走上前,试图更靠近闻仲这位三代弟子之首的师兄。
“师兄来的正好。”
“您是不知道,这群人族,简直太过不可理喻。”
“起初,他们听闻我为截教弟子,路过此地,愿意庇佑一方水土之时,还表现的极为虔诚,躬敬,知晓分寸。”
“可渐渐地”
“这群人见师弟我心善好说话,于是起了贪心。”
玄感眼角馀光瞥向村长,眼神阴冷恍若毒蛇。
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带着阵阵委屈,不解,乃至哭诉。
“非要为师弟升格神庙,重塑金身。”
“还要师弟日日夜夜显灵,满足他们那些无理的愿望”
“更有甚者,便如他家一般。”
玄感抬手指向村长,村长儿子儿媳等人。
“强行以自身血肉为祭,要求师弟不得不满足她们。”
“您瞧,他这今日还要再次血祭呢!”
说着说着。
玄感一边指着村长老头手里的砍刀,一边声调也渐渐高了起来,声情并茂,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师弟我苦修数百年,好不容易到了突破关口,心境不稳。”
“实在是不愿因他们坏了道行,沾染因果。”
“无奈之下……”
“只能勉为其难,接受了血祭,也是为了平息他们的怨气。”
“谁知……”
他一手掩面,做出痛心疾首状,一手指向身后那些深深埋头的众人。
“他们竟然如此得寸进尺!”
“处处以血祭相逼,以师弟的道行做要挟!”
“甚至……”
玄感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就连前些时日,人王派来此地巡查的英灵殿使者……”
“都被他们这群刁民,给生生打杀了!”
“以此来嫁祸师弟,想要把师弟拖下水!”
玄感越说越顺,甚至连自己都快信了这番鬼话。
在他看来,闻仲也是截教中人,自然会维护同门。
然而——
他却没发现。
闻仲的目光,自始至终,从未看过他哪怕一眼。
闻仲的视线,一直死死地盯着。
盯着被玄感一道馀光便吓得不敢动弹的老人。
盯着被玄感气势所压,想哭却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孩童。
盯着这满地疮痍,满目绝望
“呼……”
闻仲缓缓低下头。
他伸手入怀,在衣襟深处,有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的一角微微露出,就好象玄感背后埋头的众人一般,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玄感道人,截教外门弟子。】
【罪行:强行占枯柳村香火神位,迫害村民,英灵殿使者】
【罪证:】
想到册子上寥寥的几行字,眼前却是这般惨景
闻仲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
“大王啊……”
他在心中呢喃,声音带着一丝颤斗与苦涩:
“您这是要老臣……”
“亲眼所见吗?”
“老臣……”
闻仲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
“见到了。”
耳边,玄感还在喋喋不休,颠倒黑白。
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好似风雨欲来。
闻仲缓缓睁开眼。
没有看玄感,而是缓缓抬头。
望向头顶阴沉沉的天空,额前天眼隐有雷光跃动。
与此同时。
原本就阴沉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墨浪翻滚。
恍惚间,有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不断闷响,声传万里。
“够了”
闻仲呢喃低语。
声音很轻,却清淅地传入了玄感的耳中。
玄感一愣,随即脸色一喜。
他连忙对着闻仲深深一躬,语气谄媚。
“是,师兄!”
“这群人虽有不少其他罪行,罄竹难书。”
“但这些也是够了。”
“所以……”
“还请师兄出手,为师弟做——”
“做主”二字尚未出口。
下一秒。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枯柳村上空炸裂!
天地间,满目煞白!
一道足有水桶粗细,蕴含着毁灭气息的湛蓝雷霆,如同一条愤怒的雷龙,从九天之上咆哮着俯冲而下!
不偏不倚,径直对准了满脸堆笑,正在作揖的——玄感道人!
雷光刺眼,让人无法直视。
但在这耀眼的白光之中,隐约能看到一道人影,在恐怖的雷霆之中挣扎,扭曲。
然而仅仅坚持了不到三息。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连护身法宝都来不及祭出。
这身影便在雷光中崩解,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于虚空之中!
“呼——”
冷风吹过。
雷霆消散,乌云退去。
地面上。
只剩下一片焦黑如炭的土地,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雷火过后的气息。
枯柳村的村民们,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一个个怔怔地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死了?
这个一直强行要求他们血祭,不可一世的玄感大王
就这么死了?
紧接着。
在他们呆滞的目光中。
印象里当高高在上,如同神只般的闻太师,从墨麒麟背脊上,一跃而下。
他一步一步,踩着焦黑的土地,走到了他们身前。
走到了村长面前,走到了抱着孩子的母亲面前。
而后……
“噗通”一声!
这位名传天下的当朝太师,就这么跪在了他们面前!
只见闻仲低着头,声音沙哑。
“对不起。”
“我……”
“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