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铁山村。
本该是一处依山傍水、盛产铁矿的富庶村落。
然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腥甜气息,味道粘稠得彷佛能糊住人的口鼻。
“师兄!师兄饶命啊!”
一座通体赤红,彷佛被鲜血浸泡过的神庙前。
一名身穿截教道袍的中年道人,正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他看着面前那个骑在墨麒麟上,面色阴沉如水的太师闻仲,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
“师弟师弟只是一时贪念作崇!”
“听闻听闻这人族血肉之中蕴含先天灵气,可以助人修行,更可用来祭炼法宝”
“这才这才不小心”
“不小心走火入魔了啊!”
“不小心?”
闻仲端坐在墨麒麟上,目光缓缓扫过这座诡异的神庙。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庙外广场上,那些跪拜在地,形容枯槁的幸存者身上。
这本该有三五百人的大村子。
如今,竟稀稀拉拉只剩下了百来名懵懂的孩童,风烛残年的老者,以及眼神呆滞的妇人。
本应该是村中顶梁柱的少年、青年、壮年
此刻,竟是一个都看不见!
闻仲缓缓转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神庙正中央,足有三丈高,通体赤红,还在不断冒着热气的——血色大鼎!
“咕噜咕噜咕噜”
鼎中,那粘稠的血水正在剧烈翻滚,好似一口烧开了的大锅。
翻滚的血泡之中,隐约可见森森白骨,以及尚未完全融化的残肢断臂在沉浮。
“助人修行炼器”
闻仲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那跪在地上的道人如坠冰窟。
“呵——”
一声极度压抑的冷笑,从闻仲口中溢位。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那道人面前。
缓缓低下头,伸手轻轻拍了拍这名弟子的肩膀。
“炼器是吗?”
截教外门弟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以为闻仲顾念同门之情,连连点头道:
“是!是!师兄明鉴!”
“师弟知错了!师弟这就毁了这鼎!”
“师兄,我愿赔偿此村!我有灵石,我有丹药!”
“我愿——”
“噗嗤!”
他的话还没说完。
铁钳般的大手瞬间扣住了他的琵琶骨!
“啊——!”
道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只见闻仲面无表情,雷霆法力如江河决堤般疯狂涌入对方体内!
“噼里啪啦!”
“噗——”
这弟子当即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他感受到体内空空如也、再无半点法力流转的身体,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师兄?!”
闻仲不言。
单手提起他,手腕一抖,径直将他一把抛入了滚烫沸腾的血鼎之中!
“滋啦——”
惨叫声戛然而止。
闻仲静静地站在鼎前,看了许久。
他才缓缓转身,从怀中拿出册子。
翻开第二页。
咬破指尖。
在名字之上,用力写下两个血淋淋的大字——
【死罪】!
“推了这庙。”
“下一处。”
“是!太师!”
第二日,黄土岗。
远远望去,屹立在岗上的神庙,金玉满堂,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庙宇周围,更有不少开垦得整整齐齐的良田,田里庄稼长势喜人,甚至还有些许灵植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乍一看,倒是个风调雨顺的福地。
闻仲眼中闪过些许光芒。
但——
下一秒。
当他看清村落时,当即定在了原地,眼中光芒消失不见。
只见在田间地头。
一个个枯瘦如柴,肋骨根根凸起的村民,正无力地挥举着手中的锄头,不停地开垦着荒地。
他们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双目无神。伍4看书 埂薪最全
而更让闻仲心惊的是
在街道两侧,在田埂沟壑之中。
不少干枯的尸体随意横陈,无人收敛,甚至已经被野狗啃食得露出了森森白骨。
“皮包骨”
闻仲看着那些村民。
他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皮包骨”这个词,和此地相比,都算是一种较为“幸福”的形容了!
而在神庙之中
却传来了推杯换盏的欢笑声,酒肉的香气飘散出来。
闻仲深深吸了口气。
他一言不发,率军赶到神庙前。
“哎呀,这不是闻仲师兄吗?”
庙内,一个吃得满嘴流油的截教弟子迎了出来,正要行礼套近乎。
闻仲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缓缓抬起了手,对着身后的军士,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按律。”
“死罪!”
“轰隆隆——!”
霎时间。
雷声轰鸣,神庙倒塌,哀嚎不止。
直至闻仲离去后许久
一个个村民突然疯了似的,连滚带爬的跑到神庙前。
然后——
一个个抓起沾染了焦黑痕迹的土,不停地往嘴里塞,用力吞咽。
远处。
坐在墨麒麟上的闻仲,身躯剧烈地颤斗了一下。
他默默收回神识,再次咬破手指,在册子的第三页上,颤斗着写下【死罪】。
“下一处”
第三日。
闻仲在众多麻木冰冷的村民注视下,率军走到了一座名为“黑风观”的神庙前。
他从怀里取出册子,看了看上面的记录,又抬头看了眼神庙那块写着“普度众生”的匾额。
“死罪。”
一身法力被雷霆锁链束缚的截教弟子,猛地抬起头。
“闻仲!”
“你这般行径,是在同门相残!你这是背叛截教!”
“不过是区区几个贱民,死了便死——”
不待此人说完,闻仲已然转过身。
背后雷声轰鸣一片。
第四日。
看着眼前恍若法场道场,比之朝歌王宫还要奢华的村子。
以及
或是锁在空中“荡秋千”供人取乐,或是关在笼子里披着野兽皮毛,学着野兽无力嘶吼,或是堆栈成小山般的女子尸体
闻仲坐在墨麒麟上,低头看着跪成一列的截教弟子们。
“列阵。”
“一个,不留!”
半月时间。
闻仲接连伐山破庙二十馀座。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心也跟着越来越硬,越来越麻木。
深夜,主帅大帐之中。
一名覆面披甲的亲卫军士,端着一碗热汤,主动走进大营。
对着案几后如同雕塑般的身影,单膝跪拜。
“太师。”
“夜深了,喝口热汤吧。”
“何事?”闻仲并没有抬头,声音冷漠得如同冰块。
军士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一边抬头,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弟兄们有些担心太师您的身体,这几日您都不曾合眼——”
话未说完。
军士赫然发现
闻仲缓缓抬起的眼皮下,一双曾经充满神光的神目。
此刻竟然变得冰冷、死寂、麻木。
这眼神
军士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枯柳村那些村民们的眼神。
“无碍。”
“下去吧。”
闻仲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明日”
“下一处。”
“是,太师”
军士心中一酸,默默低下头,转身离开了大帐。
随着他的离开。
大帐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闻仲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案几上几乎快被翻烂了的册子。
他伸出颤斗的手指,一页页地翻过。
一页
两页
三页
二十页,三十页。
每一页上,都用他自己的鲜血,写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死罪】!
无一例外!
无一幸免!
“呵呵”
闻仲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苦笑。
他缓缓取出一枚传讯玉简。
两指并列,法力吞吐,试图在玉简上刻印些什么,传回金鳌岛。
然而——
他的手指,却三番几次地落下,又僵在半空。
半晌。
闻仲颓然地放下了手。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
以教内极度护短的风气。
他若是将这册子上的众多弟子所作所为,如实传回教内。
最后能得到的回复
怕是唯有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
“无非是些许作恶罢了,身在洪荒,哪个身上没有业障?”
“若是大劫过了,让他们去消消因果,再给那些凡人些许金银补偿一番便是。”
“何必为了几个凡人,坏了同门情谊?”
“补偿”
闻仲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指。
“如何能补偿?”
想到这半月馀时间的所见所闻。
闻仲呢喃自语,眼中满是悲凉。
“万仙来朝”
“只见群魔乱舞,恶鬼食人。”
“如此截教不入劫,又该何人入劫?”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册子,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枚空白的玉简。
最终。
并指如刀,在玉简上刻下一行又一行。
“咔嚓!”
随着一道细微的雷鸣骤响,玉简瞬间消失不见。
闻仲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
“让我”
“再多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