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小口小口地吃完了一大碗热汤,她放下木碗,正准备起身将碗送回湖边清洗,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幕吸引——
米娜正飞在一丛茂密的藤蔓前。她小小的手掌散发出柔和的翠绿色光晕,那些藤蔓仿佛能听懂她的心意,随着她小手的轻轻摆动和指尖的指引,如同慵懒的蛇一般缓缓蠕动、缠绕,甚至开合叶片。
在藤蔓旁边,已经堆起了一小堆显然是刚刚采摘下来的果实。小家伙玩得专注,脸上带着新奇和愉悦的笑容。
“这就是森之妖精。”艾拉看了一会儿,拿起自己的空碗,正准备离开马车去湖边,身旁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和压抑的闷哼。
艾拉立刻转头。
只见被绳索捆住双手、一直昏迷的加尔文,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最初是涣散的,但很快便恢复了鹰隼般的锐利,正带着极度的警剔和一丝茫然,快速地扫视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破败的车厢、简陋的木板、从缝隙透进的斑驳阳光、还有……正关切地望着他的妹妹艾拉。
兄妹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艾拉?!”加尔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嘶哑的惊呼。他猛地挣扎起来,试图坐起,但手臂被缚和身上的伤痛让他动作一滞,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哥哥!别动!你躺好!”艾拉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急促但尽量压低,“我们现在暂时是安全的,不要乱动引起注意!”
“安全?”加尔文听到这个词,非但没有冷静,反而更加剧烈地扭动起来。他不顾艾拉的劝阻,咬紧牙关,凭借着惊人的内核力,硬是强撑着让自己半坐了起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车厢壁。
他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探照灯般,迅速而警剔地将马车内外扫视了一遍。
除了妹妹,只有远处那个在玩藤蔓的发光小妖精,并未看到预料中的亚人守卫或更可怕的存在。
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松弛了一丁点,但他眼中的警剔丝毫未减。
他立刻将目光转回艾拉身上,被缚的双手努力向前伸了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艾拉,快!帮我解开!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了!”
艾拉看着兄长眼中熟悉的保护,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但更多的是无奈和担忧。她尤豫了一下,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外面还在专注指挥藤蔓的米娜,小家伙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哥哥刚醒来,还不了解情况……贸然行动只会更糟。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伸出手,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加尔文手腕上已经被磨损得有些松动的粗糙绳结,同时用极轻的声音快速说道:
“哥哥,你先别急,听我说。我们现在……确实还在巨龙的领地里。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那蓝龙……他提出了条件,只要我们王国送来赎金,就会放过我们。所以,在赎金送到或者有更好的机会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激怒他们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绳结被解开,粗糙的麻绳从加尔文手腕上滑落,留下一圈深深的红痕和破皮。加尔文立刻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手腕,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他听着艾拉的话,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深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不赞同。
赎金?与巨龙谈判?肯定不行,巨龙是贪婪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反驳或详细询问,艾拉已经将另一碗肉汤端了过来,递到他面前。
“哥哥,你先吃点东西。你昏迷了很久,又受了伤,需要补充体力。”
加尔文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极度的饥饿感瞬间压倒了一切疑虑和焦躁。
他根本顾不上询问这汤的来源,直接伸出刚刚获得自由的手,一把抓向碗里炖得酥烂的肉块,囫囵塞进嘴里,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
肉汁混合着奇异的香味在口中爆开,温热的食物顺着食道滑入空荡荡的胃囊,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
他吃得又快又急,甚至用手掌捧起木碗,将里面剩馀的汤汁也一饮而尽,最后还意犹未尽地用舌头舔了舔碗沿。
一碗肉汤下肚,加尔文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精神也明显好了许多。
吃完东西的加尔文似乎也冷静了一些,胃里有了暖意,也让过度绷紧的神经得以稍许喘息。
他背靠着冰冷的厢壁,目光落在艾拉脸上,不再是之前那种鹰隼般的全盘扫描,而是真正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劫后馀生的审视,和仍旧无法完全驱散的困惑。
“逃回来的卫兵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但沙哑依旧,“你是被红龙抓走的,但为什么这里是蓝龙?”
艾拉轻轻摇了摇头,双手无意识地搓着粗糙的裙摆。“他看到的没错,哥哥。抓走我的……的确是红龙。”
她抬起眼,看向加尔文深褐色的瞳孔,那里面映出自己苍白的倒影。“但这里不止一条龙。就在抓住我的那个巨大洞穴里……还有一条蓝龙。”
加尔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沉默了下去。车厢里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风声,和他自己变得略微粗重的呼吸。
两条龙……这远比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还要复杂得多。
艾拉看着他骤然沉静下去的脸,知道他正在评估这可怕的新情报。她没有打扰他的思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探寻:
“你呢,哥哥?”她问,“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而且……只有你一个人?”
加尔文的思维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聚焦在妹妹脸上。
“听到你被抓走,我第一时间就来了。”
“路上不太平。”他继续道,“遇到了几波袭击。卫兵们……都没能撑过来。坐骑也是。”
他没说那是怎样的袭击,他只是用最简短的句子,将一段充满死亡和荆棘的旅程概括完毕,然后抬起眼,看着艾拉,仿佛在说:过程不重要,结果就是,我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