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具厂家属院。
难得清闲，常师傅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可脸上却没半点喜色。
晃了晃算盘，又算了一遍，才好不容易跟手里的钱对上了数。
岁数大了就是眼花，这点破账，害他算了一下午。
看报纸上说现在进口了一种把数字挨个输进去就能算账的计算器。
也不知道多少钱，要是五块钱以内，他倒是可以考虑买一台。
再贵他还是接着打算盘吧。
他心神不宁地将桌上的东西收好。
其实可以让小徒弟来帮忙算的，人家念过书，一准比他算得好。
只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赚了多少钱，再就是……
常师傅眉间的沟壑更深了。
这几个月来，能接到的活儿越来越少了，他开始考虑年前要不要将这个小徒弟给辞了。
自打木器制作小组的招牌挂上，城西那边基本就接不着什么生意了。
他真是不知道城西那片人的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干放着他这个现成的老师傅不用。
不就管几顿饭吗？不就干活慢一点吗？
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连敬着点老师傅都不知道了。
懂不懂什么叫好活儿不怕晚？
他一个人带着俩半吊子徒弟，已经干得够快了。
现在可好，新徒弟刚能上手干点活了，生意又没了。
哎，这样下去，他只要一个帮手就足够了。
帮手多了，雇主家管饭的时候心里肯定有怨言。
俩徒弟必须走一个了。
大徒弟正值壮年，有一把子力气，而且很多工序都是熟练工了。
只是有一点，跟着他干的年头多了，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小徒弟呢，年纪小，身子单薄了些，不少活儿都得慢慢教，住的也离得远了些。
但这孩子嘴甜听话，人也纯粹，不像大徒弟着急赚钱成家。
最重要的是人家一分钱不要。
这才是当徒弟该有的态度啊。
跟着他去雇主家里做工，饭食人家都管了，还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人家管饭还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饭他都给解决了，怎么还能再问他要工钱？
他一想起每个月要给大徒弟的五块钱就心疼。
真是不知足。
要是能把这两个徒弟的优点全放在一个人身上就好了。
只是他一抬头看着正在擦柜子的张家旺，心里总好受了些。
之前还敢跟他闹，现在还不是乖乖回来了？
哪有徒弟敢挑师傅的理？
得了，还是留下他吧，毕竟用惯了。
常师傅捋着八字胡做出了决定，就开始看小徒弟不顺眼了。
笨手笨脚的，干点活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添乱的。
吃得比牛还多，主家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这下次做家具还能来找他就怪了。
于是当天下午，他就让小徒弟收拾收拾走人了。
张家旺同他一起往外走，脸上却没有半分庆幸。
“赶紧回家吧，早点离开，对你说不定反倒是件好事。
“你还年轻，回学校好好读书，有份正经工作比什么都强。”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当年他不说考上个中专，就是好好去读高中，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
也不知道眼前的双眼通红的男生听没听进去，他拍拍那瘦弱的肩膀，送他上了公交车后也紧跟着消失在了街口。
解决了碍眼的小徒弟，这几天常师傅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哼着小曲，从家具厂后门溜走。
城西的生意还是该徐徐图之。
他现在在自己的地盘赚得也不少嘛。
他又不是那没工作的个体户，等熬几年到了退休的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
他溜达着到了这次的雇主家，离得近就是好，干不了一会儿就能跟着蹭顿午饭。
只是他刚进院里干了没一会儿，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就走了进来。
“谁是常根生？”
听到自己的名字，常师傅一锤子下去差点砸到了自己的手上。
“我……我是常根生，几位同志，你们找我干什么？”
领头的男人快步上前。
“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现在看这算是证据确凿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常师傅看了看自己周围放了一地的工具。
他嘴里呜侬了半晌，只憋出了句：“冤枉，这绝对有人故意污蔑我。”
可说不心虚也是假的，他是有单位的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也只能跟着两人老实地走了。
“同志，我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木匠，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现在能走了吗？”
“现在还不行，我们还有一些情况没调查清楚。”
“还有什么好调查的？我不都交代清楚了吗？这就是污蔑我。我不管了，我下午还有事，你过后再找我吧。”
话落常师傅就要往外冲，被人一把拦住。
“我说你这人什么态度，你这是投机倒把，把你放走，跑了怎么办？”
常师傅着急回去，也来了火气：“我才没投机倒把，你别胡乱给我扣帽子。”
“你连个体证都没有，怎么不是投机倒把？”
常师傅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报纸上都登了大半年了，喇叭也经常喊，你不知道？别糊弄人了。”
常师傅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他能不知道吗？
只是，谁不想多赚点留手里呢？
更何况他可是有单位的人啊。
他失魂落魄地坐了下去，要问后悔吗？肯定后悔。
可是他现在内心更多的是愤怒。
到底是谁举报的他？
待到了下午三点，常师傅满脑子都是回厂子后该如何应对领导的盘问。
还有哪些旷工的理由这个月没用过呢？
“老常，老常。”
常师傅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一回头才发现窗外站着的李主任。
“李主任，您怎么来了？我下午没去上班是……”
他还没想好理由，突然间反应过来。
“李主任，你不会是他们叫过来的吧？我的事你都知道了？”
李主任点点头，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啊你，老常，我说你什么好呢？
“都到这个年纪，熬几年就要退休了，怎么还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呢？”
常师傅面如死灰：“老李，咱俩可是同一批进厂的老伙计了，这事你一定得帮我一把，帮我请几天假，千万别让厂里知道。”
李主任摇头：“晚了，厂里都知道了。
“有人往厂里举报你旷工接私活，你呀，做好准备吧。”
话落常师傅身形恍惚瘫软在地，掩面痛哭。
完了，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