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
林枫站在冰崖之上,眺望着北方那座在暮色中燃烧的城市。
望北城。
三天前,他在这里与苏月如争执不下,最终强行推行了自己的战略——集中主力在断龙峡设伏,一举击溃御龙宗的中路大军。战术成功了,中路大军溃败,斩敌逾万,缴获辎重无数。
但他没料到,御龙宗的西路奇兵竟能绕过所有防线,在三天内奔袭千里,直扑望北城。
更没料到,这支奇兵的主帅,是御龙宗“七龙将”之一的冰螭将军——以冷酷和奇袭着称的战场名将。
“尊主,斥候回报!”一名浑身是雪的斥候跌跌撞撞冲上冰崖,“望北城……外城已破!苏姑娘率残部退守内城,但内城城墙在昨日已被投石机砸出三个缺口!”
林枫的拳头握紧了。
他身后,是刚从断龙峡血战中撤下来的八千破晓精锐。每个人都满身血污,铠甲破损,有些还带着未包扎的伤口。他们刚经历一场恶战,奔袭三百里,现在又要投入另一场更残酷的战斗。
“尊主,”副将低声劝道,“兄弟们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是不是……”
“没有是不是。”林枫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休整半个时辰,吃干粮,处理伤口。半个时辰后,进攻。”
“可敌我兵力悬殊,冰螭所部至少有两万,而且以逸待劳……”
“正因如此,才必须现在进攻。”林枫转过身,看着身后一张张疲惫但坚毅的脸,“苏姑娘和两千兄弟在内城死守,每拖延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危险。我们是疲兵,他们也是孤军。但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有必须救出的人。”
八千双眼睛在暮色中亮了起来。
望北城,内城。
苏月如靠在残破的箭垛后,用一块染血的布条缠紧左臂的伤口。她的“月华剑”插在身边,剑身上凝结着暗红色的冰晶——那是龙血冻结后的痕迹。
三个时辰前,她亲手斩杀了第七个攀上城墙的御龙宗百夫长。
内城城墙已经残破不堪。昨天,御龙宗的投石机用特制的“破城锥”砸塌了三处墙段,虽然守军连夜用沙袋和尸体堵住了缺口,但谁都知道,那只是延缓时间。
“苏姑娘,东缺口快守不住了!”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踉跄跑来,“弟兄们死了三成,剩下的也……”
“也什么?”苏月如抬起头。
校尉咬咬牙:“也没箭了。弓手们已经在捡敌军射上来的箭用,但捡来的箭……大多折断了。”
苏月如沉默片刻,缓缓站起。
她走到城墙边,向下望去。
内城之下,是密密麻麻的御龙宗军阵。火把如星海,映照着寒光闪闪的兵刃。中军大旗下,一个身着冰蓝色龙鳞甲的身影正端坐马上——冰螭将军。他甚至在喝酒,用的是夜光杯。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他在告诉城上的人:你们已是瓮中之鳖,我甚至不需要亲自攻城。
“苏姑娘,我们……”校尉的声音在颤抖。
“我们不会投降。”苏月如平静地说,“也不会突围。”
“可是——”
“没有可是。”她拔出月华剑,剑身在火光下泛起清冷的光,“林枫会来。”
校尉愣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三天前那场争执。尊主坚持分兵,苏姑娘坚持固守,两人不欢而散。现在尊主在三百里外,刚打完一场恶战,怎么可能……
“他会来。”苏月如重复,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因为他是林枫。”
因为她了解他。了解那个在栖龙镇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孩子,就敢直面御龙宗执事的少年。了解那个在荒石堡为了救素不相识的妇孺,就敢留下断后的男人。
他或许固执,或许独断,但他从未抛弃过任何一个同伴。
从未。
“传令下去。”苏月如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城头,“所有伤员退下城墙,在内城门处集结。还能战的人,每人发三支箭——没有箭的,用石头,用滚木,用你们的牙齿。我们要守到最后一刻。”
“因为我们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抬起头。
他们看见了苏月如眼中的光。那不是将死之人的疯狂,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燃烧着的信念。
“妈的,拼了!”一个断了一只手臂的汉子用剩下的手抓起长矛,“老子信苏姑娘!”
“信苏姑娘!”
“等尊主来!”
稀稀落落的声音,渐渐汇聚成浪。
苏月如转身,看向南方。
风雪中,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相信。
半个时辰后。
林枫站在雪坡上,看着三里外的望北城。
城在燃烧。外城已成废墟,内城城墙塌了三处,火光中可见人影在缺口处殊死搏杀。御龙宗的军阵如铁桶般围住内城,中军大旗下,那个冰蓝色的身影格外刺眼。
“尊主,怎么打?”副将低声问。
所有人都看着林枫。
八千对两万,疲兵对精锐,还是攻城战——攻一座被敌人占据的城。
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但林枫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只是在看,在看那座城,在看城上那些还在战斗的人。
在看那个他必须救出来的人。
“石猛。”他开口。
“在!”石猛提着那柄门板似的巨斧上前,斧刃上还沾着断龙峡的血。
“你带两千人,从西侧佯攻。不要真打,做出主攻的架势,吸引敌军注意力。”
“得令!”
“荆。”
阴影中,那个西域刀客无声现身。
“你带五百好手,从东侧潜入。那里有条废弃的水道,直通内城。进去后,放火,制造混乱。”
荆点点头,消失在风雪中。
林枫最后看向剩下的五千余人。
“其余人,跟我从正面。”
“尊主!”副将急道,“正面敌军最厚,这——”
“正因为最厚,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从正面强攻。”林枫缓缓拔出长剑,“冰螭以为我们不敢。我就偏要让他知道——”
剑锋指向那座燃烧的城市。
“这世上,没有我不敢的事。”
攻城在子时开始。
先是一波箭雨——来自石猛的佯攻部队。箭矢钉在御龙宗西侧防线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即,喊杀声震天,火把如龙,仿佛真有大军要从西侧突破。
冰螭将军果然中计,将预备队调往西侧。
半刻钟后,东侧突然火光冲天——荆得手了。
御龙宗东营大乱。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林枫动了。
他没有喊冲锋,没有擂战鼓。他只是提剑,迈步,向着那面冰蓝色的大旗走去。
他身后的五千人,也跟着迈步。
起初是走,然后是小跑,最后是狂奔。
雪原在震动。
御龙宗的哨兵终于发现了这支从正南方向直插过来的军队。警号凄厉,箭矢如蝗。
林枫没有躲。
他拔剑。
剑名“破晓”,是接任尊主时,天枢所赠。剑长三尺三,通体黝黑,唯有剑脊一线银白,如长夜将尽时天边第一缕光。
此刻,这缕光活了。
第一剑,斩开箭雨。
不是格挡,是斩开。剑光过处,漫天箭矢如撞无形墙壁,纷纷折断、偏斜、坠地。
第二剑,破开军阵。
最前排的盾阵,由三十名重甲士组成,盾牌相连,如铁壁。林枫的剑刺在正中一面盾上。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细微的、仿佛冰面碎裂的“咔”。
然后,三十面盾牌,连同后面的三十个人,同时向后飞起。盾碎,甲裂,人亡。
林枫踏过尸体,继续向前。
第三剑,斩将。
一名御龙宗千夫长策马冲来,长戟如龙。林枫看也不看,反手一剑。
马头落地。
人头落地。
剑不停,人不停。
他像一柄烧红的刀,切入牛油。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无人能挡一合。
五千破晓军紧随其后,如洪水决堤,冲垮一切阻拦。
他们太累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刚从一场血战赶到另一场血战。但他们不能停,因为尊主在前。
尊主在流血。
他们看见了。林枫的左肩中了一箭,右肋被刀划开一道口子,后背插着三根折断的箭杆。但他还在前冲,一步不停。
那就冲。
冲到死为止。
内城墙上,苏月如看见了那道光。
起初是远方雪原上的一点银白,在火光与夜色中微不可查。然后那点银白开始移动,加速,化作一线,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
闪电所过之处,御龙宗的军阵如麦浪般倒下。
“是……”校尉瞪大眼睛,“是尊主!尊主来了!”
城头上,还活着的守军抬起头。
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旗上绣着一缕刺破黑暗的曙光。
看见了旗下那个浑身是血、却仍挺直脊梁的身影。
“援军——”
不知谁先喊出来,声音嘶哑如破锣。
然后所有人都喊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
“援军到了——!”
苏月如扶着箭垛,手指陷进冰冷的石缝。
她看见了。
看见了林枫斩开军阵,看见了林枫中箭,看见了林枫踉跄一步又站稳,继续前冲。
看见了那个固执的、独断的、让她气得三天没睡好的男人,正用最笨的方式,来兑现一个甚至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她拔出了剑。
“开城门!”她嘶声喊道,“所有人,随我出城接应!”
“苏姑娘,可是——”
“没有可是!”她跃下城墙,月华剑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银弧,“他能为我们杀进来,我们就能为他杀出去!”
残破的城门缓缓打开。
三百人。
内城里还能站起来、还能提刀的,只剩三百人。
苏月如站在最前,剑指前方。
“杀——!”
三百人,冲向两万人的军阵。
像扑火的飞蛾。
但飞蛾不止他们。
从西侧,石猛带着两千人杀了回来,不再佯攻,而是真正的、拼命的强攻。
从东侧,荆带着五百人在敌营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火光冲天。
而正面,林枫的五千人,已经杀到了中军百丈之内。
冰螭将军终于放下了酒杯。
他站起身,冰蓝色的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残忍的笑,“真有意思。”
他翻身上马,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杆丈二长枪。
枪名“冰魄”,枪尖如冰锥,散发着森森寒气。
“传令,”他淡淡地说,“除了林枫,其余人,一个不留。”
百丈,七十丈,五十丈。
林枫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每前进一步,就有人倒下。有的是被箭射中,有的是被刀砍中,有的是力竭倒下,就再没起来。
三十丈。
林枫看见了冰螭。
冰螭也看见了他。
两人之间,是最后一道防线——三百冰螭亲卫,清一色的重甲、长戟、玄铁面具。
“林枫。”冰螭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嗡嗡作响,“我等你很久了。”
林枫没说话。
他只是举起剑。
剑身上,血在滴。
“你知道吗,”冰螭笑了笑,“苏月如守城三天,杀了我不下五百人。但她从不亲自出城。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我引出阵的机会。”
他策马,缓缓向前。
“现在她等到了。因为你来了。”
长枪抬起,指向林枫。
“但她也错了。”冰螭的声音冷下来,“因为她等来的,是你的尸体。”
冰魄枪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只有一线寒意,刺破风雪,刺破火光,刺向林枫的咽喉。
快。
快到不可思议。
但林枫的剑更快。
“叮——!”
剑尖点在枪尖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以枪剑相交处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冰环炸开!
方圆十丈内,所有雪花瞬间凝结成冰晶,所有火焰瞬间熄灭,所有还在战斗的人动作一滞,血液仿佛都要冻结。
冰螭的“玄冰领域”!
林枫闷哼一声,持剑的手臂瞬间覆上一层白霜。寒气顺着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刺痛,灵力运转滞涩。
但他不退。
反而踏前一步。
体内,四道光芒同时亮起。
潮汐石的澎湃,心莲的清净,藤种的生死,冰忆的真幻——四钥之力,第一次在实战中彻底交融、共鸣。
剑身上的冰霜炸裂。
林枫再踏一步。
剑光如星河倒卷。
冰螭瞳孔骤缩,长枪回旋,在身前布下重重冰墙。
剑至。
第一重冰墙,碎。
第二重,碎。
第三重,碎。
冰螭暴退,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他借力腾空,长枪如陨星坠地,直刺林枫天灵。
这是绝杀。
但林枫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闪不避,剑交左手,右手并指如剑,向上一点。
指尖,一点金芒亮起。
那是在天元盛会上,从佛国石刻中悟出的一式。
无名。
但此刻,它有名字了。
“破。”
金芒点在枪尖上。
冰魄枪,御龙宗七大神兵之一,枪尖出现了一丝裂痕。
裂痕蔓延,如蛛网。
“咔嚓——”
枪碎。
冰螭倒飞出去,撞穿三顶军帐,重重砸在雪地上。
他爬起来,面具碎裂,露出一张苍白的、难以置信的脸。
“你……”
林枫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剑已至。
冰螭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那一指不仅碎了枪,更伤了他的本源。
剑锋入肉,刺穿心脏。
冰螭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又抬头看看林枫。
“原来……”他咧嘴,血从嘴角涌出,“你真的……会来……”
林枫抽剑。
冰螭倒下。
御龙宗西路军主帅,七龙将之一,死。
战场,死寂。
然后,欢呼。
破晓军的欢呼,内城守军的欢呼,石猛部的欢呼,荆部的欢呼。
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在欢呼。
林枫却转身,看向内城门。
苏月如站在那里,提着剑,浑身是血,也在看他。
两人之间,尸横遍野,火光冲天。
隔着三十丈,隔着生死,隔着三天前那场争执,隔着这一路的鲜血与风雪。
林枫迈步,向她走去。
一步,两步。
苏月如也在走。
两人在战场中央相遇。
林枫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苏月如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不重,但很响。
林枫没躲。
“这一巴掌,”苏月如声音沙哑,“是替望北城死去的两千兄弟打的。”
她抬手,又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三天,我等你三天。”
第三巴掌抬起,却没落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颤抖。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你这个……混蛋……”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哭腔,“你怎么才来……”
林枫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她背上。
“对不起。”他说。
只有三个字。
但足够了。
风雪还在下,火还在烧,战斗还没完全结束。
但这一刻,世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