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洒在断龙峡战后临时搭建的营帐之间。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林枫、苏月如、石猛三人相对而坐,面前矮几上摆着三碗清茶,却无人去动。帐外的虫鸣声清晰可闻,更衬得帐内寂静得压抑。
自望北城血战归来已有三日。那一战虽击退了御龙宗的奇兵,保住了北线要塞,但付出的代价太过惨重——三千守军战死过半,随苏月如驰援的八百破晓精锐仅存三百,城中百姓伤亡逾万。更深的伤口,是横亘在这三位曾生死与共的同伴之间,那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石猛最先沉不住气。这个在西域风沙中淬炼得愈发刚毅的汉子,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他看看左侧面沉如水的林枫,又瞧瞧右侧眼睑低垂的苏月如,喉咙滚动了几下,终是闷声开口:
“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他声音干涩,“但俺知道,仗打胜了,兄弟们却死了这么多。活下来的,心里也都憋着股邪火。你俩……”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指在膝上搓了搓,“你俩再这么下去,破晓怕是要从里头先烂了。”
话如重锤,砸在寂静里。
苏月如纤细的手指微微一颤。她今日未着战甲,只一袭月白常服,长发松松挽着,连日操劳让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自望北城归来,她便将自己埋进了堆积如山的战后抚恤、城防重整文书里,几乎不眠不休。此刻闻言,她终于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枫:
“石大哥说得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有些话,今日若再不说开,恐生后患。”
林枫端坐于主位,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自冰封之忆融入神魂,他气质愈发沉凝,有时静坐时,竟给人一种万年玄冰般的疏离感。此刻,他缓缓抬眼,目光在苏月如和石猛脸上掠过,最终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说吧。”他只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帐内又静了片刻。苏月如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似在斟酌言辞,又似在积蓄勇气。
“林枫,”她第一次在私下场合,没有称呼“头儿”或“林兄”,而是直呼其名,“自北境归来,你变了。”
林枫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四把钥匙,四种天地至理,让你修为一日千里,眼界胸襟亦非昔日可比。这是好事。”苏月如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你可曾发觉,你行事越发独断,越发……听不进旁人之言?”
她放下茶碗,碗底与木几相触,发出轻微的“咔”声。
“断龙峡设伏,确是妙招,大破敌军中路,振奋人心。我从未质疑过你的战略眼光。”她继续道,目光却渐渐锐利起来,“但战前议事,我提出御龙宗用兵素来诡谲,需防其奇兵绕后,你只以‘我自有安排’五字驳回。我请求分兵五千协防望北,你以‘兵力不足,当集中优势’为由不允。我三次谏言,你三次否决。”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茶碗的手指节已微微发白。
“结果呢?御龙宗左路统帅‘鬼面’闫宗海,亲率一万精锐,借‘地行龙’之力穿越鹰愁涧,七日奔袭八百里,直扑我当时仅有两千守军的望北城!”苏月如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你若允我分兵,哪怕只两千,望北何至于破?何至于……何至于让王老他们,带着百姓子弟,以血肉之躯去堵城门缺口?!”
最后一句,近乎诘问。帐内烛火猛地一跳。
石猛脸色涨红,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望北城破时那段绝望的厮杀,那些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倒下,是他这辈子都不愿再回忆的噩梦。
林枫沉默着。烛光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晃动,映不出丝毫波澜。才开口,声音低沉:
“断龙峡之战,若分兵与你,则中路兵力不足,难以形成合围,战果将大打折扣。御龙宗中路大军若溃败不及,其左右两路便可从容回援,届时非但望北难保,我主力亦有被反噬之危。”他顿了顿,“用兵之道,在于取舍。我取中路决胜,赌的便是闫宗海不敢,也不能在七日内破望北坚城。”
“可你赌输了!”苏月如猛地站起,素来清冷的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红晕,“你不是神!林枫!你会算错!闫宗海用了我们不知道的秘法催动地行龙,他们只用了五天!五天!你的‘自有安排’在哪里?你的‘万全之策’又在哪里?!”
她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水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是,我明白。慈不掌兵,义不理财。为帅者,当有决断,有担当,必要时需行险,需舍弃。”苏月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更冷,“但我认识的林枫,那个在东海与我并肩,在西域共渡心魔,在南山同生共死的林枫,他的‘取舍’,是建立在对战友绝对的信任,和对局势最谨慎的推演之上!而非如今这般……这般刚愎自用,听不得半点逆耳之言!”
“你以为只有你在承受吗?”苏月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望北城破时,我看着那些相信我、跟随我来到北地的兄弟们一个个倒下!我看着王老引爆丹田与敌偕亡!我看着那些半大的孩子拿起比他们还高的刀……林枫,那里面有很多人,是当初跟着你从栖龙镇杀出来的老兄弟!他们的命,不是筹码!”
泪水终于滑落,她迅速别过脸去,肩头微微颤抖。
石猛虎目含泪,猛地一拳砸在矮几上,茶碗跳起,哐当作响。“月如妹子说的对!”他低吼道,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头儿,自打从北边回来,你是赢了,修为高了,名声大了!可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老兄弟?议事时,荆小子不过多问了一句粮草调度,你便当众斥他‘聒噪’!他可是跟着你在西域出生入死,在荒石堡和我们一起流过血的!你可知他回去后,一个人在校场练刀到半夜?”
林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帐内只剩下苏月如低低的抽泣声和石猛粗重的喘息。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良久,林枫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帘幕,望着外面清冷的月色。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竟显出几分孤峭。
“你们说的……”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都知道。”
苏月如和石猛俱是一怔,看向他。
“我知道王老战死了,我知道陈跛子为了给百姓断后,被地行龙踩成了肉泥。我知道这次跟我出来的三百栖龙镇子弟,只回去了一百七十三个。”林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两人心头,“每一个名字,我都记得。每夜阖眼,都能看见。”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翻涌着苏月如和石猛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痛苦与疲惫。
“你们说我变了。是,我变了。”林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这双手,曾握过柴刀,如今却掌控着数万人的生死。“自北境归来,四钥在身,我时常能‘看见’一些东西。”
“看见什么?”苏月如擦去眼泪,蹙眉问。
“看见因果,看见脉络,看见……无数种可能。”林枫的眼神有些空茫,“潮汐石的韵律,让我能感知大势起伏;不动心莲,让我能照见人心微澜;长生藤种,让我体悟生死循环;而冰封之忆……”他顿了顿,“它让我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地经历万年前那场背叛的碎片,感受那些先贤在绝望中施加诅咒时的疯狂与决绝。”
他抬起头,看向两位挚友,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当我决策时,我‘看到’的,是无数条交织的线。分兵望北,可能导致中路溃败,继而引发全线崩溃,最后我们所有人葬身断龙峡。不分兵,望北可能守不住,但中线必胜,我们还有翻盘的本钱……每条线,都染着血。我要做的,是选出那条……血流得少一些的线。”
“那是一条条人命!不是冷冰冰的线!”石猛低吼。
“我知道!”林枫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抑下去,他闭了闭眼,“正因为我‘看到’的越多,我才越怕。我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我怕因为我一丝一毫的犹豫、仁慈,葬送掉整个破晓,葬送掉我们好不容易点燃的这点星火。铁教头把担子交给我,不是让我来当老好人的!”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竟带着一丝赤红:“你们觉得我独断,觉得我听不进意见。可你们知不知道,每一次议事,你们每说一句话,我‘看到’的因果线就多出数十上百条!嘈杂!混乱!有些建议,在你们看来稳妥,在我‘眼’中,却是通向悬崖的死路!我要如何与你们分说?说我能预见部分未来?说我觉得你的想法会害死大家?”
苏月如和石猛彻底愣住了。他们从未想过,林枫沉默寡言、独断专行的背后,竟背负着如此恐怖的煎熬。
“那荆……”石猛语气软了下来。
“荆是人才,更是兄弟。我当众斥他,是因为当时我已‘看到’,若按他那套看似周全的粮草方案,三日后运粮队必遭埋伏,粮道一断,军心必乱。”林枫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必须立刻、坚决地否定,掐断那条线。声色俱厉,是为了让所有人,包括可能存在的眼线,都知道此路不通。事后……我已让月如你暗中调整了路线,不是么?”
苏月如猛然想起,林枫当时虽否决了荆,却私下给她递了纸条,让她“复核北路”。她本以为是他改变主意,如今想来,那竟是早有安排。
“你……”苏月如声音发颤,“你为何不早说?”
“说什么?”林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我身怀异宝,能窥天机?说我现在看你们,就像看一副交织着生死的棋局?月如,石猛,我有时看着你们,看着来来往往的兄弟,我看到的不仅是你们的脸,还有……缠绕在你们身上,明暗不定的‘线’。有些线鲜红,代表血光之灾;有些线灰暗,代表命不久长……我要时刻克制着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干涉那些或许注定要发生的‘小事’,才能集中精力,去扭转那些真正致命的‘大势’。”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凉的夜雾中凝成白霜。
“很累。比连战十天十夜还累。”林枫低声道,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丝,“但我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我是‘启明尊主’,是破晓的首领,我必须永远坚定,永远正确,永远……让人放心。”
帐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石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堵住了。苏月如怔怔地看着林枫,看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倦色,看着他眼底那深藏的痛苦与孤独,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疼得发慌。
她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人,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他所承担的,早已超出了这个年龄所能负荷的极限。
“所以,”苏月如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你就把所有压力,所有艰难的选择,所有的对错,都一个人扛了?甚至连解释,都觉得是负担?”
林枫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放你娘的狗屁!”石猛却突然暴喝一声,猛地站起来,眼圈通红,“林枫!你给老子听清楚了!俺石猛,还有月如妹子,还有荆小子,还有外面千千万万的弟兄,跟着你,不是因为你是他娘的神仙!不是因为你能永远正确!”
他几步走到林枫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俺们跟着你,是因为你是林枫!是那个在栖龙镇为了救个不相干的老头,敢跟御龙宗执事叫板的愣头青!是那个在荒石堡,为了救几个被掳走的孩子,明知是陷阱也往里跳的傻子!是那个在望北城头,浑身是血还要把最后一块干粮分给伤兵的混蛋!”
石猛的声音哽咽了:“俺们要的,是那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犯错也会认错的兄弟林枫!不是他妈的一个算无遗策、冷冰冰的泥塑菩萨!你以为把什么都扛了就是对我们好?你错了!你这是在拿刀子,把我们这些兄弟从你心里往外剐!”
“石大哥……”苏月如泪流满面。
林枫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看向石猛。石猛也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你说你看见那些线……看见俺会死,月如会死,兄弟们会死……”石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凉,“那就看着!然后告诉俺,哪天轮到俺!俺石猛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可你不能因为怕看见,就把自己关起来,把我们都推开!要死,咱就一起死!要活,咱就一起活出个人样来!这才是兄弟!这才是破晓!”
“石猛……”林枫的声音干涩无比。
“头儿,”苏月如也走了过来,与石猛并肩而立,她脸上泪痕未干,目光却清澈而坚定,“石大哥说得对。我们不怕死,不怕难。我们怕的,是你一个人走得太远,远到我们都看不清你的背影,喊你,你也听不见了。”
她轻轻伸出手,握住林枫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的右手。那手冰凉。
“把担子分给我们一些,好吗?”苏月如看着他,眼神恳切,“你看得远,看得清大势,那就告诉我们方向。但具体怎么走,哪条路好走,哪里可能有坑,你得容我们商量,容我们辩一辩。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你一个人扛着,万一……万一你累垮了,看错了,我们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林枫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苏月如指尖微凉的温度,看着眼前两人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关切,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那因背负太多秘密和压力而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了一角。
冰封之忆带来的彻骨寒意,似乎被这简单的触碰驱散了些许。
他反手,紧紧握住了苏月如的手,另一只手,用力拍了拍石猛坚实的手臂。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
良久,他才低哑道:“……是我错了。”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从他口中说出,更是艰难无比。但说出来后,心头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
“我不该……不该把你们当棋子。”林枫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温度,“更不该,忘了我们为何出发。”
“这就对了嘛!”石猛咧嘴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胡乱抹了把脸,“俺就说,俺认识的林枫,不是那孬种!”
苏月如也破涕为笑,轻轻抽回手,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转身倒了两碗热茶,递给石猛和林枫。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她问,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睿智,只是眼圈还红着。
林枫端起温热的茶碗,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细细啜饮一口,任由那微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也让自己翻腾的心绪慢慢平复。
“四钥之力,对我影响甚巨。尤其是冰封之忆,其中蕴含的万古寒寂与过往执念,时刻在侵蚀我的心神,让我不自觉地趋向于‘绝对理性’和‘独断’。”林枫放下茶碗,目光变得清明而坚定,“此事需解决。但在那之前,我们需先稳住内部。”
“如何做?”苏月如问。
“第一,明日召集所有统领以上者,公开议事。断龙峡与望北城之战,功过赏罚,当众明示。我之过失,亦当众自陈。”林枫沉声道。
石猛和苏月如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敬佩。领袖当众认错,需要莫大的勇气,但也最能收服人心。
“第二,”林枫继续道,“设立‘参议阁’。月如,你总领内务、情报,石猛,你执掌战训、赏罚。荆可入阁,专司斥候、奇袭。再遴选数名有功、有能、有德者入阁。凡军国大事,由我提出方略,交由参议阁详议,可驳可改,最终由我裁定,但需附上阁议纪要,公示全军。”
苏月如眼睛一亮。此议既保证了林枫的最终决断权,避免了扯皮,又建立了有效的制衡与协商机制,更能集思广益。
“第三,也是眼下最急迫的,”林枫眼神锐利起来,“经此一役,破晓内部,特别是新归附势力中,必有异心者蠢动。月如,你的‘蛛网’,该动一动了。石猛,你的‘执法队’,也把眼睛擦亮些。非常时期,可用非常手段。但切记,证据确凿,明正典刑。”
苏月如和石猛同时肃然抱拳:“领命!”
“至于我……”林枫望向帐外无边的夜色,缓缓道,“我需要闭关一段时间。一则,梳理体内四钥之力,解决其隐患。二则,参详自天元盛会得来的那半部《破锁天书》残卷。若能有所得,或许……我们对抗御龙宗,对抗那血脉灵锁的根本,就在其中。”
“闭关?”石猛急道,“眼下这局面……”
“正是因眼下局面,我才更需闭关。”林枫打断他,目光灼灼,“我一日无法驾驭四钥,便一日受其影响。下一次,或许就不是听不进意见这般简单了。月如,石猛,这期间,破晓就托付给你们了。参议阁便是你们的权柄。若有急务,可去后山禁地寻我。”
苏月如与石猛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郑重道:“必不负所托!”
林枫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真实的疲惫笑意:“好了,夜深了,都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的忙。”
苏月如和石猛行礼退下。走到帐口,石猛又回头,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那啥……头儿,你也早点睡。天塌下来,有兄弟们一起顶着呢!”
林枫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光影。林枫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跳跃的烛火,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夜的长谈,撕开了他故作坚强的伪装,也卸下了他一部分沉重的枷锁。前路依旧艰险,迷雾重重。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决心,也是希望。
帐外,月已西斜。漫长的黑夜,终于透出了一丝熹微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