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康莱德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时间已近凌晨三点。套房占据整个楼层东南角,270度落地玻璃幕墙外,东京湾的漆黑海水与港区璀璨的灯火形成鲜明分界。室内灯光调得很暗,只开了几盏壁灯,将空间切割成暧昧的光影区块。
他刚刚结束一通长达二十分钟的电话。电话那头是阿联酋阿布扎比,王储办公室的首席顾问。此刻,扎耶德的表情在玻璃倒影中显得异常冷峻,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握着电话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是的……我明白。”他用阿拉伯语低声说,“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日本方面……”
电话那头打断了他。扎耶德沉默地听着,许久,才涩声道:“我明白了。保持静默,等待进一步指示。”
他挂断电话,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望着窗外东京的夜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玻璃上倒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怒与不甘。
“坏消息?”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用的是流利且略带开罗贵族口音的阿拉伯语。
扎耶德转身。
客厅区域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麻衣侧身斜靠着,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她没有穿白天的正式套装,而是一身深紫色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长发披散,卸了妆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锐利。
“防务大臣那边通知我,”扎耶德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杯水,声音沉闷,“撒哈拉项目被搁置了。内阁不会讨论,至少‘短期内’不会。”
他刻意加重了“短期内”三个字。
麻衣晃了晃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啜饮一小口,才慢悠悠地说:
“收到消息了。杉村大臣那边……压力很大。不止来自内阁,还有宫里,甚至可能……来自更上面的‘大人们’。”
她抬起眼,看向扎耶德:
“大人们都不希望小孩子玩火。这点,全球都一样。”
扎耶德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但如果小孩非要玩火呢?大人们的态度是什么?”
麻衣笑了。那笑容很淡,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清晰。
“烧死。”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讨论天气,“玩火的小孩,如果执迷不悟,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他被自己点的火烧死。这样,其他小孩看了,就不敢再玩了。很有效率,不是吗?”
扎耶德盯着她,许久,缓缓摇头:
“麻衣小姐,我千里迢迢来到日本,不是来听寓言故事的。我要的是结果——打开那扇门的结果。但现在,没有日本政府和天皇的帮助,我们连靠近草薙剑都做不到,更别说‘使用’它。这游戏……根本没法玩。”
“是吗?”
麻衣放下酒杯,身体坐直。睡袍的丝质面料随着动作滑动,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忽然变得正式:
“扎耶德先生,您相信‘替代方案’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麻衣微笑,“既然正门走不通,为什么不试试……后门?或者,自己造一扇门?”
扎耶德皱眉。他正要开口询问,套房的门铃响了。
很轻,但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
扎耶德猛地站起身,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入境时武器已被日本海关收缴。他警惕地看向麻衣:“你安排了人?”
麻衣却从容不迫地站起身,赤足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走向玄关。
“一位朋友。”她回头,对扎耶德眨了眨眼,“一位……能帮我们‘造门’的朋友。”
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青岚。
这位魔女工会日本分部负责人今晚的打扮极尽风雅:一袭墨青色绣银竹纹的访问和服,头发梳成古典的“兵库髻”,插着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是淡雅的樱粉。她手里没拿烟杆,而是握着一柄闭合的蝙蝠扇,姿态优雅得像是赴一场茶会,而非凌晨三点的密谋。
“晚上好,麻衣小姐。”青岚微微躬身,声音轻柔,“希望没有打扰二位。”
“怎么会,正等着您呢。”麻衣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岚步入套房。她的木屐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无形的韵律,仿佛在踏着常人听不见的节拍。她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扎耶德,然后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好奇的微笑:
“这位就是扎耶德先生吧?久仰。”
她说的是日语,但扎耶德似乎听懂了——或者至少,从她的姿态和表情理解了意思。他微微颔首,用英语回应:“青岚女士。麻衣小姐提到过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青岚走到沙发前,却没有立刻坐下。她环顾四周,视线在落地窗外的东京夜景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酒柜旁的一盆观叶植物。她伸出手,用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
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颜色从暗绿转为鲜嫩的翠绿,叶脉泛起极淡的银光。
扎耶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一点小把戏。”青岚收回扇子,微笑着在麻衣对面的沙发坐下,“让环境舒适些,谈话才能愉快。”
麻衣重新坐回原位,端起酒杯,看向扎耶德:
“正式介绍一下——青岚女士,魔女工会日本分部负责人,也是目前日本境内……对‘古老事物’最有研究的人之一。”
她顿了顿,补充:
“包括,如何绕过官方程序,接触一些‘敏感物品’。”
扎耶德重新坐下。他的目光在麻衣和青岚之间来回移动,警惕中带着审视。
“两位女士,”他缓缓开口,“我不喜欢猜谜。请直接告诉我——你们能提供什么?代价又是什么?”
青岚打开蝙蝠扇,轻轻扇动。扇面上绘着精致的《竹取物语》场景,但仔细看,画中的辉夜姬手中捧着的不是玉枝,而是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剑。
“扎耶德先生,”她轻声说,“您相信‘赝品’有时比‘真品’更好用吗?”
“什么意思?”
“草薙剑是神器,不假。但神器之所以为神器,不只因为它的‘材质’,更因为附着其上的‘概念’和‘认可’。”青岚的扇子停在胸前,“天皇的认可,天照的认可,以及千年来无数日本人的信仰灌注——这些才是打开那扇门真正的‘钥匙’。”
她顿了顿:
“但如果……我们能制造一把‘赝品’,暂时承载一部分‘概念’呢?不需要打开整扇门,只需要撬开一条缝,够我们看一眼,或者伸一只手进去……也许就够了。”
扎耶德身体前倾:“你能做到?”
“不是我。”青岚微笑,“是我们。麻衣小姐能提供必要的‘资源’和‘掩护’,我能提供知识和仪式,而您……”
她看向扎耶德:
“……能提供‘门’的位置,以及,门后可能存在的‘回报’中,我们应得的部分。”
扎耶德沉默。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拇指互相摩擦——这是他在紧张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风险呢?”他问。
“很大。”麻衣接话,语气平静,“绕过皇室和政府,私下进行这种级别的仪式,一旦被发现,我在日本的一切都会完蛋。青岚女士也会被魔女工会问责。至于您……”
她看向扎耶德:
“如果仪式失败,或者门后的东西失控……您可能回不了阿布扎比。”
扎耶德笑了。那是沙漠民族面对危险时特有的、带着野性与决绝的笑。
“我祖先穿越沙漠寻找水源时,每口井都可能是有毒的,或者根本是海市蜃楼。”他说,“但他们还是去了,因为留在原地也是死。现在……也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这次倒了三杯威士忌。他端回沙发区,将其中两杯递给麻衣和青岚,自己举起第三杯。
“我不介意和两位女士一起……”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但游戏规则要清楚。我要门后的‘知识’,优先权。麻衣小姐,你要什么?”
“影响力。”麻衣端起酒杯,“在日本之外的影响力。佐藤家需要新的盟友,和新的……筹码。”
“青岚女士?”
青岚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旋转:
“我要门后可能存在的……‘长生之秘’。或者至少,指向它的线索。”
三人对视。
套房内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和远处港湾隐约传来的轮船汽笛。
窗外,东京的灯火依旧。
窗内,一场危险的交易即将达成。
扎耶德举起酒杯:
“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
麻衣微笑,举杯。
青岚也终于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
三只玻璃杯在空中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契约的敲定。
也像……棺材板被钉上的第一颗钉子。
酒液入口,辛辣,灼热。
像即将点燃的,无法回头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