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煌煌大汉(1 / 1)

辽东,狼头堡。

授祯四年七月初三,辰时。

第九日。

堡墙上的血迹已从鲜红变成暗褐,层层叠叠,在晨光中散发着甜腻的腥气。

垛口处,几具尸体保持着倒伏的姿势,那是昨夜试图夜袭的清军死士,被守军用最后几块擂石砸碎了头颅。

萧旻背靠女墙坐着,铁盔早已不知丢在何处,乱发被血污黏成绺,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黑痕。

他左手握着一杆断了一半的长矛,右手垂在身侧,虎口崩裂的伤口深可见骨,只用破布草草裹着。

“将……将军……”一名年轻士卒踉跄走来,手中捧着半个发黑的烧饼,“最后……最后一点吃的……”

萧旻抬眼,看清来人。

是那个三天前问他“会不会死”的小卒,叫二狗,才十六岁。

如今他左耳没了,半边脸裹着渗血的布,但眼睛还亮着。

“你吃。”

萧旻声音沙哑如破锣。

“我吃过了……”

二狗话没说完,肚子传来咕噜声。

萧旻苦笑,接过窝头,掰成两半,递回一半:“一起吃。”

两人靠着女墙,默默啃着又硬又涩的窝头。

堡内早已断粮,这是昨天从阵亡战马身上割下的最后一点肉,混合着不知从哪找来的麸皮烤成的。

“将军,”二狗忽然问,“援军……真的会来吗?”

萧旻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堡外。

晨雾正在散去,清军营寨的轮廓逐渐清晰。

连绵的白色帐篷如菌群般蔓延,八旗各色旗帜在晨风中拂动。

更远处,浑河在朝阳下泛着血色的光,那是真正的血色,三天前清军驱赶死士填壕时,尸体将一段河道都堵住了。

这八天来,岳托的战术简单而残忍。

第一日,用乌真超哈的火炮轰击堡墙。

那些汉军炮手技艺生疏,大部分炮弹打偏,但仍有三发击中南墙,塌了一处垛口。

第二日开始,真正的“尸潮”战术登场。

萧旻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幕,清晨时分,清军营门大开,涌出的不是披甲旗兵,而是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人群。

有汉人,有女真人,甚至还有鞑靼人,全是清军从周边掳掠的百姓、战俘、以及托克索中的“阿哈”。

他们被清一色强行剃发,换上清军扔给他们的破烂号衣,手中拿着最简陋的武器,削尖的木棍、木头做的长矛、甚至石块。

身后,是手持强弓劲弩的满洲督战队。

“冲!冲上去填壕!后退者死!”

督战队的吼声在旷野回荡。

第一波,约五百人。

他们哭喊着、哀求着,在督战队的箭雨驱赶下,涌向狼头堡的壕沟。

堡墙上,汉军士卒面面相觑——这些人,很多看起来就是普通百姓。

“放箭!”萧旻咬牙下令。

箭雨落下,尸潮中溅起血花。

但更多的人被身后督战队的箭矢逼着,继续前冲。

他们扑进壕沟,用身体、用沙袋、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填埋。

半个时辰,第一波死士全灭。

壕沟被填平了三丈宽的一段。

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

到了第五日,清军甚至驱赶着老弱妇孺上前。

一个白发老妪抱着婴孩,在壕沟边跪下,朝堡墙磕头:“军爷……军爷行行好……给我们个痛快……”

萧旻亲眼看见,周镇——那个跟随他十年的老部下,在射杀那个老妪后,扔掉弓箭,蹲在墙后抱头痛哭。

但清军的战术奏效了。

汉军的箭矢在第六日耗尽。

火铳用的铅子、火药在第七日见底。昨日,最后一批虎蹲炮、佛郎机发射后,炮膛过热炸裂,炸死了五名炮手。

如今,狼头堡还能称为武器的,只剩下刀、矛、擂石、滚木——以及,人。

“将军,”周镇拖着断臂走来,声音虚弱,“清点完了,堡内……还有三百二十一人能站起来的,

重伤八十四人,没药了……箭,一支都没了,火铳已经打烂了,炮也全废了。”

他顿了顿,惨笑:“滚木擂石还有最后一批,够砸一轮,然后就该用拳头和牙齿了。”

萧旻默默起身,走到垛口。

晨雾彻底散尽,他看见清军大营中,正红旗、镶红旗的骑兵开始列阵。

真正的进攻,要来了。

“让还能动的兄弟,都上墙。”他平静地说,“最后一战。”

……

同一时刻,锦州城,总兵府。

“祖大寿!你还要推诿到什么时候?!”

孙传庭须发戟张,一掌拍在花梨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这位以刚直着称的大汉督军,此刻双目赤红,官袍沾满尘土。

他是三日前星夜兼程从山海关赶来的。

堂上,辽东总兵祖大寿端坐主位,面色淡漠。

左右两侧,宁远总兵吴三桂、锦州守将祖大乐、大凌河守将祖大成、松山总兵马科、杏山总兵白广恩……

辽东将门,济济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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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人息怒。”祖大寿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萧伯爷孤军深入,被建虏所困,本镇也心急如焚,

但锦州距狼头堡二百余里,其间尽是建虏游骑,我若发兵去救,万一建虏趁机攻锦州,这责任……谁担?”

“放屁!”孙传庭怒极反笑,“岳托、阿济格的主力全在围狼头堡,盛京只剩老弱,

你锦州城内有三万兵马,抽一万人轻骑疾进,一日夜便可赶到!何来风险?!”

吴三桂起身打圆场:“孙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建虏狡诈,万一这是诱敌之计……”

“诱敌?”孙传庭逼视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总兵,“用两红旗主力诱敌?吴总兵,你当本官不懂军事么?!”

祖大乐阴阳怪气道:“孙大人懂军事,那为何不自己带兵去救?您可是协理京营戎政,手底下也有兵嘛。”

堂上一阵低笑。

孙传庭胸口剧烈起伏。

他环视这些辽东将领,忽然觉得一阵寒意。

这些人,穿戴的是大汉官服,领的是大汉俸禄,口中说的是忠君报国。

但他们的眼神里,只有冷漠、算计、甚至……一丝幸灾乐祸。

萧旻这块硬骨头,终于要折了。

折了,辽东就少了个不守“规矩”的愣头青,少了个总掀桌子的搅局者。

“好……好……”孙传庭惨笑,“本官明白了,你们不是不能救,是不愿救。”

他猛地转身,朝着堂外拱手:“陛下!臣孙传庭今日方知,辽东之患,不在建虏,在人心!在将门!”

祖大寿脸色一沉:“孙大人,慎言!”

“慎言?”孙传庭霍然回头,眼中尽是悲愤,“萧旻在狼头堡血战九日,

杀敌数千,救民无数,他麾下一千二百男儿,如今还剩多少?他们为何而死?为谁而死?!”

他指着堂上诸将:“为你们这些坐拥雄兵、见死不救的国之蠹虫而死!为你们这些与建虏暗通款曲、养寇自重的国之逆贼而死!”

“孙传庭!”祖大寿拍案而起,“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自己清楚!”孙传庭从怀中掏出一叠信笺,狠狠摔在地上,“这是本官沿途截获的,你们与晋商往来走私的密信,

铁、盐、粮、药……什么不敢卖,连火药都敢卖给建虏,萧旻在狼头堡缺药少弹,是不是你们做的好事?!”

堂上死寂。

诸将脸色变幻,有人按剑,有人垂首。

良久,祖大寿缓缓坐下,竟笑了:“孙大人,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辽东苦寒,

将士也要养家糊口,萧旻是个好汉,但不懂规矩,不懂规矩的人,在这辽东,活不长。”

他摆摆手:“这样吧,念在同朝为官,本镇捐五千两,诸位也凑凑,给萧伯爷家眷送去,也算尽份心意。”

“我捐三千。”

吴三桂淡淡道。

“两千。”

“一千五。”

片刻,凑出一万五千两白银。

祖大寿看向孙传庭,似笑非笑:“孙大人,这心意,够重了吧?”

孙传庭看着那叠银票,忽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万五千两……一万五千两!”他笑声陡止,一字一句如刀,“我大汉一千二百忠勇将士的命,就值一万五千两?”

他猛地拂袖,银票散落一地。

“这钱,你们留着给自己买棺材吧!”

言罢,转身大步出府。

身后,传来祖大寿冰冷的声音:

“孙大人,辽东路远,小心摔着。”

狼头堡,巳时。

最后一波“尸潮”退去。

壕沟已完全被填平,尸体堆积如山,有的地方甚至高过堡墙。

苍蝇如黑云般盘旋,嗡鸣声令人作呕。

堡墙上,三百二十一名汉军士卒勉强站立。

他们手中握着卷刃的刀、断折的矛,或者干脆就是砖石。人人带伤,人人浴血。

萧旻站在最前方,手中握着一杆从清军尸体上捡来的虎枪。

枪尖的血已凝成黑褐色。

堡外,清军主力终于动了。

正红旗、镶红旗各出三个甲喇,约三千骑兵,在堡外二百步列阵。

马匹雄健,甲胄鲜明,与之前那些炮灰死士天壤之别。

岳托与阿济格并骑立于阵前。

“九日,”岳托望着残破的堡墙,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这萧旻,是条汉子。”

阿济格狞笑:“再硬的汉子,今天也得死,传令,破堡之后,不留活口,萧旻的头,我要亲手砍下来,制成酒器!”

号角长鸣。

三千八旗骑兵开始缓步前进。马蹄声起初零散,逐渐汇成雷鸣。

距离一百五十步时,前排骑兵开始张弓——

就在这时,狼头堡墙头,忽然响起嘶哑的歌声。

是萧旻。

他拄着虎枪,昂着头,用尽最后力气吼出那首大汉边军传唱了百年的战歌:

“煌煌日月照山河——”

墙头上,残存的汉军士卒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跟着唱起来:

“铁衣百战破胡尘——”

声音起初稀落,渐渐汇聚。

三百二十一个伤痕累累的汉子,用嘶哑的、破败的嗓音,吼出最后的气概:

“男儿生当挽长弓——”

“不教鞑虏度阴山——”

歌声在血腥的战场上回荡,竟压过了马蹄声。

清军阵中,一些老兵脸色微变。他们听懂了——这是汉军死战前的绝唱。

岳托眼中厉色一闪:“冲!”

三千骑同时加速,如红色洪流,冲向那座孤堡。

堡墙上,萧旻举起虎枪,嘶声怒吼:

“大汉——”

“万胜!!!”

最后一战,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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