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五年二月初五,河套,军械局直属试验场。
早春的寒风依旧料峭,吹过空旷的校场,卷起地上的浮尘。
但场中聚集的数十人,却无人理会这寒意,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场中央那排肃立的士兵,以及他们手中那燧发枪的枪口上,
套着一个亮闪闪的、长约一尺二寸(约40厘米)的尖锐铁刃,铁刃通过一个中空的铁筒,紧紧箍在枪管之上。
这就是军科司与军工坊大匠们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赶制出来的第一批套筒刺刀样品,共计五十把。
黄照阳站在沈川侧后方,眼窝深陷却目光灼灼,既期待又紧张。
“国公爷,样品已成,按您吩咐,刃身以熟铁锻打,夹钢开刃,
套筒为铸铁,内径与各型燧发枪枪管外径匹配,以螺钉紧固,连接处加设防脱卡笋。”
黄照阳语速很快地介绍着。
“请国公爷验看!”
沈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刺刀。
做工略显粗糙,但基本形态符合预期。
他没有亲自上手,而是对旁边负责测试的军官点了点头。
“开始吧,按实战流程测试。”沈川沉声道。
“喏!”
测试开始。第一阶段是基础功能:
“装拆刺刀!”
士兵们动作略显生疏,但还算顺利地将刺刀套上枪口,拧紧螺钉,扣上卡笋,然后又在口令下拆卸下来。
重复几次后,大部分刺刀连接尚算稳固,但也有几把出现了套筒轻微变形导致装拆困难,或卡笋不够灵敏的问题。黄照阳在一旁飞快记录。
“举枪!突刺!”
士兵们以标准的长矛突刺姿势,向前方竖立的草人靶发起刺击。
“嘿!”
“哈!”
锋利的刺刀刃尖轻易地刺穿了草靶,留下一个个窟窿。
初步看来,刺杀功能没有问题。
“跑步前进!保持阵型!”
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在校场上小跑起来,模拟快速移动或冲锋。
刺刀随着步伐上下晃动,但整体连接处未见明显松动。
这让黄照阳和匠户们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
然而,沈川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敏锐地注意到,在跑步过程中,尤其是转弯或急停时,部分士兵手中的枪刺结合部,似乎有轻微的、不正常的颤动,那不仅仅是晃动。
“下一项,模拟格挡与高强度冲击。”沈川下令。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刺刀不仅要能刺,还要能在近身搏杀中格挡开敌人的刀剑、枪矛,甚至承受骑兵冲锋时巨大的冲击力。
测试军官命人抬来了包着厚牛皮的木桩,以及包着铁皮的沉重木槌。
“第一组,对木桩全力突刺!”
士兵们鼓足力气,大喝一声,狠狠将刺刀捅向坚实的木桩。
“噗!噗!咔嚓——”
大部分刺刀成功刺入木桩数寸,但也有三四把,在刺入的瞬间,刃身与套筒连接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甚至有一把,刃尖部分竟然直接折断,带着一截断裂的钢片飞了出去!
场中气氛骤然一凝。黄照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继续!用木槌模拟武器格挡!”
沈川面沉似水。
士兵们两人一组,一人持上了刺刀的燧发枪模拟防守,另一人用包铁木槌模拟敌人重武器的劈砍或突刺,击打刺刀的中段或靠近套筒的根部。
“铛!铛!铛!咔嚓——”
金属交击声不断响起,伴随着更多令人心惊的断裂声。
在承受了数次重击后,不断有刺刀的刃身从套筒连接处断裂,或者套筒本身在螺钉孔附近开裂。
甚至有一把,在格挡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时,整个套筒从枪管上脱飞出去,差点砸到旁边的测试者。
五十把刺刀,经过不到半个时辰的“高强度”测试,竟然折断了十一把,套筒开裂或严重变形导致无法使用的还有九把,完好的不足三十把。
断口大多集中在刃身与套筒焊接或锻接的部位,以及套筒的薄弱处。
校场上散落着断裂的刺刀刃尖和变形的套筒,在早春的阳光下反射着失败的光芒。
参与测试的士兵们面面相觑,匠户们更是面如死灰,有些人甚至忍不住开始发抖。
黄照阳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沈川面前:
“国公爷……卑职有罪!工艺不精,用料不当,致使铳剑如此不堪用!请国公爷责罚!”
沈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步走到一堆断裂的刺刀残骸旁,蹲下身,捡起几片断口仔细查看。
断口呈现出粗糙的晶粒状,有些地方能看到明显的夹渣和气孔,焊接处更是脆弱。
他又拿起一个开裂的套筒,铸铁的材质显然不够坚韧,在应力集中处很容易破裂。
“都起来。”沈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带着一种沉静的压力,“黄照阳,我问你,这批刺刀,刃身用的是什么钢?套筒是何铁料?连接处是如何处理的?”
黄照泉不敢隐瞒,颤声回答:“回国公爷,时间紧迫,刃身是用打造腰刀剩余的普通夹钢料,外层熟铁,中间夹一条刚胚,
套筒为了便于铸造和加工,用的是普通灰口铸铁,连接处刃身尾端打成锥形,插入套筒预留孔洞,
然后以锻焊之法勉强焊死,再辅以两侧穿钉固定……”
沈川听着,缓缓摇头。问题很明显了。
“用料不当,工艺粗陋。”他总结道,“夹钢本身不算差,但你们用的夹钢料质量不均,锻打火候和渗碳可能也有问题,
导致刃身钢性不足,脆而不韧,铸铁套筒,脆性太大,根本无法承受剧烈冲击,
尤其是螺钉孔周围应力集中,更是薄弱中的薄弱,
至于锻焊……哼,火候控制不好,焊料不纯,连接处自然是最容易断裂的所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垂头丧气的黄照阳和匠户们:“你们的心思,我明白,想快,想省事,想用现成料,
但军器乃性命所系,尤其是这刺刀,是要在生死搏杀中承受巨力的,岂能如此敷衍?!”
黄照阳等人以头抢地,连称死罪。
沈川话锋一转,语气稍缓:“但此事,也不能全怪你们,时间紧,要求新,出些问题在所难免,重要的是找到问题,解决问题。”
他重新走回场中,拿起一把尚且完好的刺刀,掂了掂,又看了看枪口连接处,沉吟片刻,道:
“黄照阳,听着,接下来,按我说的方向去改。”
“第一,刃身材料,放弃不稳定的夹钢,
给我用匀质熟铁反复折叠锻打,百炼成钢,追求韧性和弹性,宁可硬度稍逊,也绝不能在格挡时轻易折断,
刃尖部分可以局部淬火加强硬度,长度可以再缩短半寸,减轻杠杆力,增强强度。”
“第二,套筒材料与结构,铸铁绝对不行,改用锻铁或低碳钢整体锻打成型,
套筒壁要加厚,尤其是与枪管贴合的内壁和安装螺钉的部位,
连接方式要改,放弃脆弱易坏的锻焊,
改为整体锻造或精密榫卯加销钉固定,
将刃身的尾端锻造成扁平的榫头,套筒内侧开出严丝合缝的卯眼,
将榫头强行砸入卯眼,
再用横向的硬钢销钉贯穿锁死,
这样,受力是由整个榫卯结构和销钉承担,而非靠一层焊料。”
沈川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黄照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是行家,一听就明白这种结构在抗冲击和抗扭曲能力上,远比锻焊要强得多。
“第三,连接枪管,目前的螺钉紧固加卡笋,在剧烈震动下仍可能松动,
可在套筒内侧增加一道或两道弹性钢箍,套上枪管后能自动咬紧,再辅以螺钉和卡笋,形成多重保险。”
“第四,测试标准。”沈川看向那堆残骸,“新样品出来后,测试要更严格。不仅要刺草靶、木桩,还要用它们全力互相对砍、对刺,
用重物悬挂在刺刀上测试抗弯曲!模拟从高处跌落,
我要的刺刀,是能在战场上和敌人的弯刀、长矛、马蹄硬碰硬之后,
依然能牢牢扎进敌人身体的凶器,不是一碰就碎的摆设!”
黄照阳听得心潮澎湃,之前的沮丧被一种技术挑战带来的兴奋所取代。他大声应道:
“卑职明白了,国公爷指点,让卑职茅塞顿开,卑职这就带人回去,重新设计,选用好料,精工细作!”
“给你半个月时间。”沈川给出了期限,“半个月后,我要看到至少二十把符合新标准的样品。记住,质量第一,宁缺毋滥。此事若成,你与参与匠人,俱有重赏。若再不成……”他眼神微微一冷。
黄照阳浑身一凛,再次叩首:“卑职定当竭尽全力,若再不成,提头来见!”
测试草草收场,但刺刀的研发却并未陷入停滞,反而在沈川的亲自指导下,走向了更专业、更严谨的道路。军械局的炉火再次熊熊燃起,铁砧的敲打声日夜不息。
沈川知道,西伯利亚的远征,不仅考验军队的组织和勇气,更考验着背后整个支撑体系的技术与工艺水平。
一把小小的刺刀,折射出的,是工业化战争时代对标准化、可靠性的严苛要求。
这条路没有捷径,唯有扎实的用料、精良的工艺和反复的锤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