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一号”甲板上,蒸汽轰鸣。
巨大的明轮拍打水面,卷起层层浊浪。黑烟滚滚,遮蔽了半边星空。这头钢铁巨兽正以此时代无法理解的速度,逆流向南狂奔。
王莽蹲在甲板一角,正对着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增压阀门较劲。
“俺说老王,你这玩意儿靠谱不?”
赵铁柱卸下了沉重的蒸汽背包,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那根粉红流苏,一脸狐疑地盯着王莽,“别又跟上次似的,说是提速,结果把锅炉炸了个窟窿,差点让陛下下河摸鱼。”
“去去去!懂不懂科学?”
王莽头也不回,手里扳手拧得飞快,“上次那是材料不过关。这次我加了双重泄压阀,只要把这个压力值卡在临界点,动力至少能提升两成!”
说着,他兴奋地搓了搓手,伸向那个红色的主阀门。
“只要轻轻这么一转”
站在不远处的李素真,身体猛地一颤。
那种感觉又来了。
眼前画面突然出现了重影。
她好像看到三秒后的王莽,脸黑得像锅底,头发炸成了鸡窝,正张着嘴吐黑烟。
“别动!”
李素真下意识喊出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伸手拽住身旁钟离无恨的袖子,拼命往后退。
“快趴下!”
王莽的手刚碰到阀门,还没来得及用力。
听见这声尖叫,他愣了一下,扭头看过来:“啥?”
轰——!!!
一声闷响。
那个被王莽吹上天的“双重泄压阀”,直接崩飞。
滚烫的蒸汽夹杂着黑灰,瞬间喷了王莽一脸。
要不是他本身皮糙肉厚,这一下就能给他做个免费换皮手术。
零件丁零当啷掉了一地。
赵铁柱因为离得远,只是被气浪冲了个趔趄。
只有李素真和钟离无恨,因为提前退到了安全距离,连衣角都没脏。
“咳咳咳”
王莽从黑烟里爬出来,整个人成了非洲难民,只剩两只眼睛是白的。
他吐出一口黑痰,一脸懵逼:“不是这阀门成精了?我还没用力它怎么就炸了?”
二楼望台上。
李墨手里端着一杯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苏清雪心声在脑海中响起:【看见了吗?】
【看见了,刚才那一瞬间,没有任何征兆。王莽的操作失误是在两秒后才发生的,但李素真在三秒前就做出了反应。这不像是直觉!】
苏清雪接话道:【是时间线上的短暂跳跃。哪怕没有灵气,她的灵能特质依然在这一世保留了下来。】
前世的李素真,可是掌控【时空幻境】的顶级辅助。
能让短暂让时间静止,能让空间折叠。
在这个绝灵的大唐,这种能力被规则压缩成了极致的“既视感”和“预判”。
李墨仰头将酒饮尽:【看来,咱们这位素真阿姨,潜力比想象中还要大。只要稍加引导,这艘船上就不止一个雷达了。】
他转身下楼,走到甲板上。
王莽还在那心疼他的阀门,赵铁柱正在幸灾乐祸。
李素真则有些惊魂未定,缩在钟离无恨身后,脸色苍白。
“没事吧?”
李墨走过去,随手递过去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压压惊。”
李素真有些迟疑。
钟离无恨却二话不说,接过来打开闻了闻。
没有酒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雨后森林的味道。
“喝吧。”钟离无恨把瓶子递到李素真嘴边,声音沙哑却笃定,“他给的东西,没毒。”
李素真小抿了一口。
一股暖流瞬间顺着喉咙滑入胃部,接着扩散到四肢百骸。
原本因为惊吓而冰凉的手脚,迅速回暖。
更神奇的是,脑海中那种时不时出现的眩晕感和重影,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河水拍打船底的节奏,能预判到下一阵风会吹起那片衣角。
“这是”李素真惊讶地看着李墨。
“特制的安神茶。”
李墨胡扯不打草稿。
这当然不是茶,而是稀释了上百倍的【初级玄醴】。
对于现在的李素真来说,他和苏清雪能喝的玄醴,效力太猛,容易把人补炸了。
这种稀释版,刚好能温养她那因为频繁触发“预知”而透支的灵魂。
“谢谢陛下。”李素真低头行礼。
钟离无恨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个空瓷瓶塞进自己怀里,贴身收好。
赵铁柱在旁边看得直嘬牙花子。
他捅了捅还在擦脸的王莽:“看见没?介个就是爱情!”
王莽翻了个白眼:“能不能不要在我倒霉的时候说这些,爱情我爱你嘛卖麻花情!。”
夜深了。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蒸汽机低沉的运作声。
李素真躺在狭窄的行军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
她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时间牢笼幻境里。
无数人影匆匆走过,生老病死,王朝更替。
唯独她,被遗忘在了时间的夹缝里。
那种极致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要将她淹没。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
一道剑光,撕裂了灰白色的天空。
那个背着巨剑的男人,浑身是血,一步步走向笼子。
他挥剑,一次又一次地劈砍着那坚不可摧的牢笼。
直到剑断人亡,也未曾后退半步。
“不——!”
李素真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衣衫。
她大口喘着气,心跳如雷。
“做噩梦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素真抬头。
借着走廊昏暗的煤油灯光,她看到了坐在门口地上的那个身影。
钟离无恨抱着那把还没开锋的巨剑,靠着门框,像尊门神。
他没睡。
或者说,自从上了船,他就没怎么合过眼。
只要李素真在视线范围内,他就保持着这种随时暴起杀人的姿态。
看到他,李素真狂跳的心脏,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那种梦境里的绝望感,被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身影驱散了。
“嗯。”李素真轻声应道,“梦见被关起来了。”
钟离无恨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压了压斗笠,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虽然记忆还没完全恢复。
但他潜意识里知道,那是真的。
前世,她确实被关了很久。
久到他找遍了整个世界,等到了一对双生之人,才在时间尽头找到她。
“睡吧。”
钟离无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挡住了门缝里透进来的风。
“这次,没人能囚禁你了。”
“我在门口。”
简简单单四个字。
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让人安心。
李素真重新躺下,看着门外那个模糊的轮廓,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然而。
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呜——!”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全船。
那是大唐重工特制的蒸汽汽笛,只有在遇到极度危险时才会拉响。
李素真看到了未来几秒的场景,刚反应过来,门已经被撞开。
钟离无恨如猎豹般冲进来,一把拽起她,将她护在身后。
“别怕,跟紧我!”
两人冲上甲板。
眼前的景象,让李素真倒吸一口凉气。
雾。
绿色的雾。
原本清澈的江面,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层浓稠如液体的绿雾。
这雾气并不飘散,而是死死贴着水面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是腐肉、福尔马林和硫磺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
李墨站在船头,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得可怕。
苏清雪此刻,同样传递来滔天杀意。
【尸毒。】
【还有那个男人的味道。】
李墨冷笑一声。
“好一个苏建国。”
“这还没到岭南地界,欢迎仪式就先到了?”
船身两侧的水面上,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一个个惨白、浮肿的物体,从水下浮了上来。
乍一看像是浮木。
但随着探照灯打过去。
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那是尸体。
成百上千具尸体!
它们穿着不同朝代的衣服,有的已经腐烂成白骨,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惊恐的表情。
“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那些原本漂浮的“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而是一片惨绿色的幽光。
“吼!”
离船最近的一具尸体,猛地从水里弹射而起。
它的四肢像蜘蛛一样吸附在光滑的钢铁船壁上,指甲深深嵌入钢板,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动作敏捷得根本不像僵尸,反而像是一群变异的水猴子。
“敌袭!!!”
影的声音在了望塔上嘶吼。
不需要他提醒。
那些怪物已经如潮水般涌上了甲板。
“哒哒哒哒哒——!”
早已待命的赵铁柱,手中的加特林直接开火。
金属风暴瞬间撕碎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水鬼。
但这群东西太多了!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它们不畏生死,不惧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指令——杀光船上的活人。
“王莽!燃烧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