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子时三刻。
白日的喧嚣被宵禁的更鼓声敲碎，沉入地底。
而在务本坊的一处废弃枯井下，另一个世界才刚刚苏醒。
鬼市。
这里没有王法，只认钱货。
昏黄的灯笼挂在断壁残垣上，照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有人卖刚从古墓里刨出来的明器，带着土腥味；
有人卖不知名的兽骨，说是龙骨；
还有人缩在角落里，兜售着宫里流出来的禁药。
三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
“陛不是，公子。”
赵铁柱瓮声瓮气地开口，那一身腱子肉把宽大的黑袍撑得鼓鼓囊囊，像头直立行走的黑熊。
他指着路边一个卖大力丸的摊子，压低声音：“那玩意儿是假的，俺闻着味儿就像羊粪蛋子搓的。”
“废话。”
走在中间的李墨，随手拍掉赵铁柱指指点点的手指。
他此刻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麻衣，脚下踩着千层底布鞋，看起来就像个来鬼市淘换旧书的落魄书生。
但他身旁那位，即便戴着面具，那一身生人勿近的寒气，也让周围的小偷扒手自觉退避三舍。
苏清雪的手一直按在腰间。
那里藏着一把软剑。
“在那。”
李墨停下脚步，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锁定了鬼市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那里支着一个破茶摊。
几张缺腿的桌子，一壶不知煮了多少遍的碎茶沫子。
却围满了人。
正中间坐着个说书先生。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不知哪淘来的墨色水晶镜，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讲得唾沫横飞。
“上回书说到，那赛博天庭有一位名为图灵的老祖，手搓算盘三万万个，算尽了天下因果！”
“只见那南天门外，并没有天兵天将，而是架着两尊名为光棱的神塔！”
“那塔尖一亮，便是一道比太阳还烈万倍的神光，管你是大罗金仙还是妖魔鬼怪，瞬间气化，连渣都不剩！”
围观听众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个满脸横肉的屠夫忍不住插嘴：“瞎子，你这就扯淡了，啥叫气化？那是被烧成灰了吧？”
说书先生“啪”的一声合上折扇。
那张虽然消瘦却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
“非也，非也。
“灰那是凡火烧的，这光棱神光，乃是取天地之极阳，将肉身直接还原成最原本的气，重归虚无。”
“这就叫——物理超度！”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李墨站在外围，也跟着一笑。
物理超度。
这词儿熟啊。
这不是他之前跟苍狮稍微提及过，那本扑街科幻小说里的设定吗？
“这瞎子有点意思。”
赵铁柱挠了挠头上的粉红流苏，小声嘀咕：“俺觉得他说的那什么光棱塔，还没俺的加特林好使。”
李墨没理会赵铁柱的吐槽，径直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他来到茶摊最前面，找了个空位坐下。
“客官，听书还是喝茶？”
说书先生耳朵动了动，虽然看不见，但头却准确地转向李墨的方向。
“不听书，也不喝茶。”
李墨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随手抛了过去。
金色的抛物线在昏暗的灯光下划过。
啪。
说书先生抬手接住。
他手指下意识在那块东西上摩挲了一下。
那是块金牌。
上面没有字，只刻着一个极其潦草的图案——一只正在竖中指的手。
这是前世自由联盟的接头信物之一。
当初李墨和苏清雪被囚在通天塔之时，就是苍狮通过特殊手段，将这个图案的信物给到李墨手上。
说书先生的手指猛地僵住。
他握紧金牌，沉默了数秒。
他深吸一口气，把金牌塞进袖子里，然后站起身，冲着周围拱拱手。
“诸位，对不住了。”
“今日天机已泄，老夫怕遭雷劈，收摊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完，也不管周围听众的叫骂声，他把折扇往腰间一插，冲着李墨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几位贵客，后堂请。”
茶摊后面，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密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灯油的味道。
苍狮关上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栓，这才转过身。
他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遮眼罩。
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在那遮眼罩之下，没有眼黑，只有两颗浑浊灰白的眼珠。
像是煮熟的鱼眼，死气沉沉。
“真瞎啊？”赵铁柱脱口而出。
苍狮苦笑一下，一屁股坐在破旧的太师椅上，熟练地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我要是不瞎，怎么还得起这逆天改命的债。”
他端起茶杯，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冲着李墨和苏清雪的方向举了举。
“李墨，苏清雪。”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也来了。”
李墨摘下面具，拉着苏清雪坐下。
“你记忆还在，但是代价就是眼睛瞎了？”
李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这是他心情极度糟糕时的表现。
前世的苍狮，有一双能洞察人心的鹰眼，那是他作为自由联盟领袖兼情报头子的核心天赋。
如今，这双眼废了。
“值了。”
苍狮喝了一口冷茶，咂吧咂吧嘴，脸上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记忆还在，脑子还在。”
“这双招子虽然废了，但心里亮堂。”
“老天爷收了我这双眼，换我不喝那碗孟婆汤，这买卖划算。”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李墨知道，对于曾站在世界顶端的强者来说，接受自己变成真正的瞎子，需要多大勇气。
“苍狮前辈，辛苦你了。”
李墨打断这种沉重的气氛。
“不过我相信，上天给你关了一扇窗，就会给你开一扇门。”
“我现在缺人，缺情报，缺能与我一起，把这天捅个窟窿的疯子。”
“你这说书的摊子，可以改个名吗？”
苍狮咧嘴一笑，试探开口：
“听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