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门户在身后无声闭合,最后一丝来自“哑泉”的、掺杂着阴寒与微弱月光的黯淡光线,被彻底隔绝。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与光的黑暗。并非简单的无光,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实质般重量的“幽暗”,其中蕴含着浓郁的、近乎液化的幽冥规则与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阴性能量。空气几乎凝滞,流动着陈腐的土腥气、淡淡的硝石味,以及一种更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纸张与皮革在漫长时光中缓慢朽坏的气息。
脚下是粗糙而湿滑的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石阶两侧,是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布满青苔与水渍的岩壁。几盏便携式灵能照明器被迅速打开,惨白的光柱在浓稠的黑暗中撕开有限的口子,照亮前方一小段盘旋向下的阶梯,以及岩壁上偶尔闪现的、模糊不清的古老刻痕。
死寂,几乎令人耳鸣的死寂。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衣物摩擦声、以及靴子踏在湿滑石阶上发出的细微“嗒嗒”声,在这绝对静谧中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周围的黑暗吸收。
“温度比地表低十五度左右,湿度接近饱和。灵机惰性指数极高,活性不足正常环境的百分之五。规则环境……极度压抑,偏向‘沉沦’、‘禁锢’、‘记忆残留’。”苏半夏快速读取着探测仪数据,声音刻意压低,却仍显得格外清晰,“大家注意保持心神稳定,避免长时间注视黑暗或岩壁上的不明刻痕,可能引发幻觉或记忆侵蚀。”
秦燎和洛璃走在最前,两人都开启了灵觉感知,如同黑暗中的探针,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或潜在威胁。石猛背着昏迷的林逸,紧随其后,步伐沉稳,但塔盾已收起,单手扶着岩壁,确保平衡。陈婧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按在林逸腕脉,用最温和的灵疗能量维持着他微弱却不再恶化的生命体征。两位灵枢长老则分列左右,灵觉如同无形的护罩,笼罩着整个队伍核心。温岳和其直属队员殿后,同样警惕着后方。
林逸趴在石猛宽厚的背上,意识在深沉的黑暗与疲倦中浮沉。强行引动契约符文爆发的消耗远超预期,灵魂像是被掏空,又像是塞满了冰冷的铅块,沉重而麻木。左臂护臂下的封印传来阵阵虚弱的钝痛,那是力量被过度抽取后又强行压制的反噬。胸口的契约符文虽然依旧散发着恒定的微温,但那光芒黯淡了许多,与周围环境的共鸣也变得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更让他不安的是,灵魂深处那如影随形的“影子”阴冷,在这纯粹的、偏向幽冥与沉寂的环境中,似乎……更加“舒适”了。它不再躁动或试图侵蚀,而是如同冬眠的毒蛇,更深地潜藏起来,与周围的环境产生着某种极其隐秘的同步,让他对自身情绪和细微念头变化的感知,变得有些模糊和迟滞。
队伍在盘旋的石阶上缓慢下行。这石阶似乎永无止境,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众人只能凭借灵能照明器有限的照射范围,以及苏半夏仪器上不断跳动的高度和深度数据,来判断自己正在深入地下。
不知下降了多久,石阶的坡度开始变缓,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平台由同样的青灰色岩石铺就,边缘隐没在照明器无法穿透的黑暗里。平台中央,立着几尊残缺不全、形态诡异的石雕。这些石雕似人非人,似兽非兽,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早已风化剥蚀的符文,在惨白的光线下,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如同沉默的鬼魅。
而在平台对面的岩壁上,出现了三个并排的、黑黝黝的洞口,大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不知通往何方。洞口边缘,同样有一些模糊的刻痕。
“三条路……”秦燎停下脚步,示意队伍警戒。
洛璃迅速上前,分别探查三个洞口。片刻后返回,脸色凝重:“三个洞口都有新鲜空气流动,但流速和方向略有不同。左侧洞口有微弱的水声和更浓郁的腐朽气息;中间洞口规则最平稳,但……有种奇怪的‘空洞感’;右侧洞口……灵机波动最紊乱,且……”她顿了顿,“有极淡的血腥味,以及……一丝之前‘哑泉’边那种‘誓约反噬’能量的残留。”
温岳走到三个洞口前,仔细观察着边缘的刻痕。苏半夏也凑过来,用便携扫描仪进行拍摄和比对。
“这些刻痕……是古篆变体,非常古老,甚至可能早于《山海龙魂盟约》的时代。”苏半夏辨认着,“左侧刻的是‘逝川’,中间是‘忘途’,右侧是‘回响’……没有更多说明。”
逝川,忘途,回响。三个充满不祥寓意的名字。
“走哪边?”秦燎看向温岳,也看向刚刚被陈婧扶着、勉强站稳的林逸。林逸的状态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清明。
林逸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幽深的洞口。胸口的契约符文,在三个方向都传来了微弱的、几乎难以分辨的悸动,但强度几乎没有差别。他试着将微弱的灵觉探向洞口,立刻感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阻力,仿佛那些黑暗本身具有“意识”,在拒绝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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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他左臂封印下的“混沌冰晶”,那沉寂的灰白部分,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不是力量的波动,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同源但更加“古老”或“深邃”存在的……“感应”。而这感应的方向,隐隐指向右侧那个名为“回响”的、灵机最紊乱、残留着血腥与誓约反噬气息的洞口。
与此同时,灵魂深处那潜藏的“影子”阴冷,似乎也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期待”?
林逸的心沉了一下。右侧洞口显然更加危险,可能直接通向“逆鳞”活动过的区域,甚至可能直通“影子”希望他去的地方。但那里,或许也藏着最直接、最关键的线索。
“左侧‘逝川’,可能与地下暗河或某种时间相关规则有关,不确定性太大。中间‘忘途’,名字就充满陷阱,恐怕会迷失。”温岳沉吟着,目光最终也落在右侧洞口,“‘回响’……这个名字,可能指代盟约力量的‘回响’,或者……是某种‘陷阱’的‘回响’。但既然有‘逆鳞’残留的痕迹,很可能就是他们选择的路径,也是通往目标最近,但最危险的路。”
他看向林逸:“林组长,你的契约感应呢?”
林逸沉默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感觉:“契约符文对三个方向都有微弱感应,区别不大。但……我体内的‘混沌’之力,对右侧洞口有特殊的‘感应’。那里,可能有与‘门’后力量或‘逆鳞’技术更直接相关的东西。当然,也可能是……陷阱。”
风险和机遇并存。这是典型的“逆鳞”风格。
“那就走右边。”温岳最终拍板,“提高警惕,准备应对伏击或陷阱。秦队长,侦查阵型。洛璃,重点侦查前方规则陷阱和能量残留。石猛,保护好林组长和陈医生。两位长老,随时准备支援。苏教授,持续监测环境变化和能量轨迹。”
命令下达,队伍调整阵型,秦燎和洛璃率先踏入右侧“回响”洞口,其余人依次跟上。
洞口内部比预想的更加狭窄,仅容两人并肩,岩壁粗糙潮湿,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滴落。空气更加凝滞,那股血腥与誓约反噬的残留气息也越发明显,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人在耳边低声呓语的“噪音”。
前行了约百米,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并且出现了岔路。这次不是三个,而是更多,如同蛛网般向黑暗中蔓延。洛璃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着地面和岩壁。
“有多组脚印残留,新旧不一,至少属于两批不同的人。一批脚印较深,步伐沉重凌乱,应该是‘逆鳞’那些可能被控制或牺牲的成员;另一批脚印极浅,几乎难以察觉,只有极其微弱的规则扰动残留……像是高手,或者……非人之物。”洛璃汇报,声音更加警惕。
“跟着哪一组?”石猛瓮声问。
“跟着规则残留最强的方向。”林逸忽然开口,他感觉到胸口的契约符文,对某个方向的岔路,产生了稍强一丝的共鸣,“‘逆鳞’的目标也是盟约相关,他们的行动轨迹,很可能也指向关键地点。”
循着那微弱的契约共鸣和“逆鳞”留下的规则痕迹,队伍在迷宫般的岔路中谨慎穿行。沿途,他们又发现了几处打斗痕迹,一些破碎的、带着焦黑灼痕的衣物碎片,以及几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空气中那种低语般的“噪音”时强时弱,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却无法听清。
又转过一个弯角,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泛着幽绿色磷光的水潭,水潭周围,散落着更多的战斗痕迹,以及……三具同样穿着现代服装、但死状与“哑泉”边那三具略有不同的尸体。
这些尸体没有那种极致的恐惧表情,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解脱”般的笑意。他们的身体同样干瘪,但心口没有焦黑痕迹,而是在眉心处,多了一个针尖大小、却深不见底的黑色孔洞,仿佛灵魂被从这一点强行“抽”走了。
而在水潭的对岸,岩壁上,赫然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紧闭的、由某种漆黑如墨、非金非石的奇异材质铸造而成的门。门扉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水潭的幽绿磷光和众人手中的照明光芒,却无法映照出任何人的影像,仿佛那门本身就能“吞噬”光线与存在感。门扉中央,镶嵌着一个复杂的、由断裂锁链与扭曲符文构成的浮雕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凹槽,形状……与林逸胸口的契约符文,几乎一模一样!
“找到了……”苏半夏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这扇门……很可能就是通往埋藏‘原始契约副册’之处的最后屏障!那个凹槽,需要盟约凭证,或者至少是正向盟约之力,才能开启!”
然而,没等众人仔细探查,异变突生!
那水潭中的幽绿磷光骤然暴涨!磷光之中,无数细小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幽绿光点飞舞而出,迅速凝聚,化作一道道模糊的、身披破烂甲胄、手持残破兵刃的“阴兵”幻影!这些阴兵比之前在巴蜀山林中遇到的更加凝实,眼神空洞,却散发着强烈的肃杀、怨念与“禁锢”之意!它们无声地列阵,挡在了水潭与那扇黑门之间,仿佛忠诚的守卫。
与此同时,众人来时的通道深处,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坚硬的东西在岩石上爬行!
洛璃脸色一变:“是‘蚀骨岩虱’!被此地阴气与死寂规则滋生的怪物,群居,嗜好吞噬灵机与血肉,甲壳坚硬,对物理和能量攻击都有一定抗性!数量……很多!”
前有阴兵拦路,后有虫潮追兵!他们被堵在了这洞窟之中!
“秦队长,石猛,洛璃,挡住虫潮!温大校,你的人协助!两位长老,随我护住林组长和陈医生、苏教授,准备强行突破阴兵,开启那扇门!”危急关头,温岳展现出决断力,迅速下令。
战斗瞬间爆发!
秦燎军刺罡气纵横,洛璃身形如鬼魅游走,石猛塔盾如山横推,温岳及其队员火力全开,各种破邪符箓与特制弹药倾泻而出,试图将潮水般涌来的、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甲壳漆黑油亮、口器狰狞的蚀骨岩虱阻挡在通道入口处。然而虫潮数量太多,前仆后继,悍不畏死,狭窄的通道口很快变成了绞肉场。
另一边,林逸在陈婧和两位长老的护持下,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目光死死盯着水潭对岸那扇黑门,以及门前列阵的阴兵。胸口的契约符文剧烈跳动,与那门上的凹槽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必须尽快开门!否则一旦虫潮突破,或者阴兵主动进攻,他们将陷入绝境!
“苏教授,如何破解这些阴兵?”温岳一边射击,一边急问。
“它们是此地规则与古代战死者怨念的残留,常规攻击效果有限!需要强烈的‘净化’或‘超度’之力,或者……以更强大的‘禁锢’或‘誓约’力量,命令它们退散!”苏半夏快速分析。
净化或超度?他们现在没有这样的专精人员。更强大的禁锢或誓约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林逸。
林逸看着那些沉默列阵、散发着冰冷杀意的阴兵,又看了看胸口的契约符文,以及灵魂深处那潜伏的“影子”。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再次升起。
这些阴兵的“禁锢”之意,与盟约中的“界定”与“守护”有关,但已被扭曲为怨念的“禁锢”。而“影子”的力量,同样擅长扭曲与侵蚀……或许……
他看向陈婧和两位长老,沉声道:“我需要……再试一次,引动契约之力,但不是对抗,而是……尝试‘沟通’和‘覆盖’这些阴兵所承载的扭曲规则。但我的状态……需要你们全力护住我的心神,防止被反噬或被‘影子’趁虚而入。”
陈婧用力点头,碧绿的灵疗光芒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缠绕在林逸心神周围。玉衡和开阳长老也同时出手,乳白色的“涅盘”之力与淡青色的“生机”灵光交织成网,将林逸的意识核心牢牢护住。
林逸闭上眼,不再看那汹涌的虫潮与肃杀的阴兵,将全部意志,沉入那枚与他命运相连的契约符文。
这一次,他没有爆发力量,而是试图以符文为媒介,将自己的意念——那份源自“引航者”的“修正”与“引导”,那份源自东海龙魂托付的“守护”执念,以及对“正道盟约”的坚持——化作一股纯粹而坚韧的“意念波”,如同水纹般,向着那些阴兵扩散而去。
不是命令,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宣告与覆盖。
——此地盟约,本为界定与守护,非囚禁与杀戮。
——逝者已矣,执念当消。
——以正朔之名,许尔等……安息。
无形的意念波扫过列阵的阴兵。
那些原本空洞冰冷的幽绿眼眸,骤然闪烁了一下!它们僵硬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手中残破的兵刃微微低垂。一股混杂着茫然、挣扎、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久远记忆深处的“释然”的情绪波动,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
有效!林逸心中一振,正欲加强意念输出——
突然!
那扇漆黑门扉上,那断裂锁链与扭曲符文的浮雕中心,那个契约符文形状的凹槽,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暗金色光芒!这光芒并非来自林逸的契约,而是门扉本身被“激活”!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浩瀚、却也更加……“矛盾”与“痛苦”的盟约力量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
这股力量瞬间席卷整个洞窟!
那些原本开始动摇的阴兵,被这力量扫过,眼中的茫然瞬间被更加深沉的怨毒与疯狂取代!它们发出无声的咆哮,身上的甲胄与兵刃燃起幽绿的火焰,如同被彻底激怒的亡灵军团,不再固守,而是朝着林逸等人,狂冲而来!
而通道口,那汹涌的虫潮也仿佛受到了这力量的刺激,变得更加狂暴,不顾伤亡地猛冲,秦燎等人的防线岌岌可危!
更糟糕的是,林逸感觉到,自己胸口的契约符文,与门扉爆发出的那股“矛盾”盟约力量,产生了剧烈的、几乎要撕裂他灵魂的共鸣与冲突!同时,灵魂深处那潜藏的“影子”阴冷,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猛然活跃起来,疯狂地试图顺着这共鸣与冲突的“缝隙”,钻入他的意识核心!
内外交攻,危在旦夕!
“门……被强行激活了!是陷阱!”苏半夏骇然失色。
温岳脸色铁青,看着同时扑来的阴兵与即将崩溃的虫潮防线,咬牙道:“秦队长,放弃通道!收缩防御,保护林组长,准备……强行冲击那扇门!那是唯一生路!”
但门扉紧闭,被那股狂暴而矛盾的盟约力量笼罩,如何冲得开?
林逸在剧烈的灵魂冲击与“影子”侵蚀下,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失去意识。但在那无边的混乱与痛苦中,一点微弱的、属于他自我的执念,如同不灭的火星,死死钉住——不能倒在这里!不能辜负同伴!不能……让“影子”得逞!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扇爆发出暗金光芒、仿佛择人而噬的巨门,眼中混沌与瀚海的微光,与契约的金色,前所未有的炽烈交织!
“把力量……给我!”他嘶哑着,对陈婧和两位长老喊道,同时,右手猛地扯开了左臂的护臂!
他要……铤而走险,在封印与稳定锚的极限保护下,引动一丝“混沌”与“瀚海”的本源,结合契约符文,去……强行“解读”和“冲击”那扇门扉爆发的矛盾盟约之力!哪怕,会加速封印的崩溃,会刺激“影子”的侵蚀,会让他万劫不复!
“林逸!不行!”陈婧尖叫。
但林逸的眼神,已然决绝。
引航者的道路,从来不是坦途。
深渊在前,唯有……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