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四十二岁,身材发福得厉害,圆滚滚的肚子把宝蓝色锦袍撑得鼓鼓囊囊,走路时肚子跟着一颠一颠的,像揣了个小皮球。那锦袍料子倒是上等蜀锦,袍面上用金线绣着暗纹云团,只是领口和袖口都沾着些不易察觉的酒渍 —— 定是昨日在 “醉仙楼” 喝多了,被伺候的小厮擦得马虎留下的。腰间系着块羊脂玉腰带扣,玉质不算顶级,边缘还缺了个小角,据说是去年赌钱输急了,用玉佩抵账时被人磕碰的,他却宝贝得很,日日系着,逢人就吹嘘 “这是先帝赏的老物件”。
他脸上总堆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像个没脾气的老好人,可京城里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齐王爷是个实打实的 “酒囊饭袋”—— 每日清晨不起早,非要赖到巳时才慢吞吞爬起来,丫鬟伺候着洗漱完,第一桩事就是提着鸟笼去街心的 “老茶馆” 遛鸟。他那只画眉鸟是花五十两银子从鸟贩子手里买的,据说能唱十八种调子,可到了他手里,被喂得油光水滑,却越来越懒,每日只肯哼两三声,他也不恼,依旧提着鸟笼,跟茶馆里的闲散老头们吹嘘 “我这鸟是御花园里流落出来的品种”。
到了午时,他准会晃悠到城西的 “聚赌坊”,往那张铺着青布的赌桌前一坐,一掷就是十两银子。他赌技稀烂,十赌九输,可偏生爱凑这个热闹,输光了就拍着赌坊老板的肩膀说 “明日再翻本”,转头就派小厮去相府找沈文渊 “借” 银子。沈文渊也乐得卖他个面子,每次都让管家送个百八十两过去 —— 一来是借着齐王爷的宗室身份撑撑场面,让外人觉得自己 “深得宗室信赖”;二来是齐王爷虽没实权,却能在宫宴上听些闲言碎语,偶尔还能给沈文渊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算是一笔划算的 “人情投资”。
到了傍晚,齐王爷的 “重头戏” 才开场 —— 他会换上一身更花哨的锦袍,领口别着朵新鲜的芍药花,带着两个小厮,摇摇晃晃往城南的 “倚红楼” 去。那里的红牌姑娘柳如烟是他的老相好,每次去了,他都要点一桌子酒菜,搂着柳如烟唱些跑调的曲子,赏钱流水似的往外撒。若是遇到哪个官员也来寻欢,他还会故意抬高嗓门,炫耀自己 “刚和丞相大人饮完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沈文渊的 “交情”。
他和沈文渊的往来,说穿了就是互相利用。沈文渊需要他这个 “宗室长辈” 的名头装点门面,他则需要沈文渊的权势解决麻烦 —— 去年他在赌坊输了三百两银子,被赌坊老板扣下要剁手,还是沈文渊派管家带着人去解围;今年春天他看中了城外的一处别院,房主不肯卖,也是沈文渊出面,压着房主低价转让。所以每逢相府有宴,齐王爷总是第一个到场,对着沈文渊一口一个 “沈大人”,马屁拍得滴水不漏。
可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沈文渊那房娇妾解氏。第一次见解氏是在去年相府的赏花宴上,解氏穿着水红色的罗裙,站在海棠树下摘花,阳光落在她脸上,白得像瓷娃娃,齐王爷一眼就看呆了,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摔在地上。从那以后,他去相府的次数更勤了,每次都不忘给解氏带些小玩意儿 —— 有时是一支赤金点翠簪,有时是一串南珠手串,还有一次竟送了一盒西域进贡的 “醉芙蓉” 香粉,比沈文渊给解氏的还要精致。
解氏对他的心思早有察觉,每次收礼都只是淡淡谢恩,转身就把东西丢给丫鬟春桃收起来,再也不碰。可齐王爷却毫不在意,依旧借着 “探望丞相” 的名头往相府跑,宴会上总找机会坐在解氏附近,借着敬酒的由头,故意往她身边凑,眼神黏在她身上,像抹了蜜的苍蝇,甩都甩不掉。府里的仆人背后都偷偷议论:“这齐王爷哪是来看丞相的,分明是来看解夫人的,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毕竟他顶着 “王爷” 的名头,真要是恼了,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下人吃不了兜着走。
就连这次听说解氏有 “要事”,齐王爷第一反应不是担心沈文渊,而是觉得这是个拉近和解氏关系的好机会 —— 若是能帮解氏办成事,说不定她就能对自己另眼相看。至于消息是真是假,会不会牵连自己,他倒没多想 —— 反正天塌下来有沈文渊顶着,他只要能讨得美人欢心,再从沈文渊那里捞些好处,就心满意足了。
解氏心想:齐王爷是宗室,能见到陛下,说不定能帮她把消息传给丞相;就算不能,她去前厅送茶,总能见到丞相,找机会说几句话。 打定主意,她立刻让春桃帮她梳妆。选了一件水红色的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领口和袖口滚着金线;头上插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脸上薄施粉黛,还点了一点胭脂,显得格外娇媚。 一切收拾妥当,她亲手沏了一壶雨前龙井,用描金茶盘端着,袅袅婷婷地向前厅走去。走廊上的灯笼已经点亮,暖黄的光线映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快到前厅时,她还特意理了理裙摆,深吸一口气,确保自己的笑容得体。 前厅里,沈文渊正和齐王爷相对而坐。齐王爷穿着宝蓝色的锦袍,袍面上绣着云纹,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腰带扣,手里拿着一个酒盏,正笑着说:“沈大人,前日我去‘醉仙楼’,吃到一道清蒸鲈鱼,味道绝了,改日我请您尝尝。” 沈文渊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却没怎么接话——他心里还在想南境的战事,没心思听这些闲话。 就在这时,解氏端着茶盘走进来,先对着两人屈膝行礼,声音娇柔得像春日的流水:“妾身听闻王爷来了,特意沏了壶新茶,请王爷和老爷尝尝。” 齐王爷一见解氏,眼睛顿时亮了,连忙放下酒盏,笑着起身:“哎呀,怎敢劳动夫人亲自奉茶?真是折煞小王了。”话虽如此,他接过茶盏时,手指却“不经意”地在解氏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让他心里一荡。 解氏强忍着厌恶,飞快地抽回手,脸上依旧挂着笑。她走到沈文渊身边,为他换了一杯新茶,趁着俯身的刹那,把嘴唇凑到他耳边,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老爷,妾身有要紧事,关乎陛下……您寻个机会,我单独跟您说。” 沈文渊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没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解氏素来不管正事,今日怎么会说“关乎陛下”的事?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和王爷还有事要谈。” 解氏见他领会了,心里松了口气,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齐王爷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虽没听清解氏说什么,却见她神色紧张,还附耳低语,心里顿时像被猫抓一样痒。他本来就对解氏有意思,此刻更觉得这里面有猫腻,坐了没一会儿,就借口“府里有事”,起身告辞。 沈文渊亲自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解氏今日的举动太反常,他得尽快问问。 回到书房,他对着阴影处说:“去请夫人来。” 可没等暗卫找到解氏,齐王爷却没真的离开。他刚走到相府门口,就借口“酒后更衣”,让管事引他去了偏院,等管事走后,他立刻绕到通往内院的荷花池小径。他对相府的路熟得很,知道解氏回后院一定会走这里。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荷花池上,把池水染成了金红色,荷叶间传来阵阵蛙鸣。齐王爷躲在假山后面,眼睛紧紧盯着小径,心里又期待又紧张。 果然,没一会儿,解氏就带着春桃走了过来。她低着头,眉头微蹙,手里的帕子被攥得紧紧的,显然还在为消息的事焦虑。 齐王爷立刻从假山后跳出来,脸上堆着笑:“哎呀,夫人,真巧啊!本王正要走,竟然遇到你了!” 解氏吓了一跳,连忙行礼:“王爷。” 齐王爷凑上前,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压低声音说:“夫人方才在前厅,好像有心事?若是信得过本王,不妨跟本王说说。本王是宗室,在陛下面前说话还是管用的,说不定能帮你。” 解氏正愁没人传消息,一听这话,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示意春桃退到远处,然后拉着齐王爷走到柳树下,确认四周没人,才红着眼眶说:“王爷,妾身有天大的事跟您说……陛下疑心老爷和南方藩王有勾结,正在查旧书信,还说证据藏在城西‘墨韵斋’的暗格里……您快告诉老爷,让他早做准备啊!” 齐王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这消息太过惊悚,他酒意都醒了大半。他先是害怕,怕被牵连,可转念一想,这是向沈文渊卖好的机会,立刻拍着胸脯说:“夫人放心!本王这就告诉沈大人!你千万别跟别人说!” 说完,他匆匆离去,脚步都有些踉跄。 没一会儿,沈文渊派的暗卫找到了解氏,把她带到书房。沈文渊屏退了所有人,沉声问:“你说的要紧事,是什么?” 解氏把跟齐王爷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还加了一句:“是宫里的朋友告诉我的,绝不会假!” 沈文渊坐在书案后,手指摩挲着茶杯,眼神幽深得不见底。他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可也不能赌——万一消息是真的,他就完了。 “墨先生。”他对着阴影唤道。 墨先生瞬间出现,躬身而立:“大人。” “去查两件事:宫里的近侍,还有‘墨韵斋’。后者优先,有任何异常,直接处理。” “是。”墨先生消失在阴影里。 书房里只剩下沈文渊,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慕容翊,你果然要对我动手了。 而此刻的沈璃,正坐在耳房里,看着窗台上的薄荷叶。她知道,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等着它生根发芽,掀起一场风暴。她的复仇之路还很长,可她不会停,为了沈家的亡魂,她必须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