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声螺的残响还在月牙湾的海面上荡开涟漪时，阿夜发现小锯齿的尾刺正泛着不正常的灰败。那道被药粉灼伤的伤口周围，原本莹蓝的皮肤竟像干涸的河床般裂开细纹，连尾尖的蓝光都黯淡得只剩一星点，仿佛随时会熄灭。
“潮心泪不够了。”虎子举着从螺壳里刮出的淡金色液珠，指尖的液珠刚接触空气就化作白烟，“这玩意儿留不住，得找新鲜的。”他急得用铁撬棍在沙滩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撬棍碰过的地方，沙粒竟微微发颤，像是在呼应某种频率。
丫丫突然指着沉船桅杆：“你们看螺壳的影子！”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正午的阳光穿过万声螺的螺口，在沙滩上投下道旋转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银线——是之前从螺壳细管里渗出的液珠凝固成的，此刻正顺着光轨往深海方向蠕动，像群迁徙的银蚁。
“它们在找源头。”阿夜突然想起张爷爷笔记里的话：“万声螺以潮汐为食，其泪必落于活珊瑚根须处。”她拽起虎子就往珊瑚礁群跑，“跟着光斑走，潮心泪的源头一定在活珊瑚最密的地方！”
小锯齿挣扎着跟上，每跑一步，尾刺的蓝光就弱一分。路过之前被药粉污染的白化珊瑚区时，那些灰白的枝丫突然剧烈抖动，枝尖竟渗出点点猩红的液珠，滴在海水中发出“滋滋”的轻响——是珊瑚虫在以自身汁液对抗毒素，却像杯水车薪，很快便没了动静。
“它们在拼命。”丫丫蹲下身，指尖刚触到猩红液珠，珊瑚枝突然往回缩了缩，像是怕灼伤到她，“阿夜姐姐，这些珊瑚还活着对不对？”
阿夜没说话，只是将万声螺的残片往白化区一放。螺片突然发出“嗡”的震颤，那些猩红液珠竟像被磁石吸引般涌过来，在螺片周围凝成朵血色珊瑚的形状，光芒微弱却执拗，看得人心头发紧。
穿过半白化的礁盘，前方突然出现片从未见过的珊瑚林——枝丫是罕见的墨紫色，根须在海水中舒展如网，网眼处泛着珍珠白的光。光斑里的银线到了这里突然加速，争先恐后地钻进根须深处，螺壳投下的旋转光斑也在此处停下，在沙地上拼出个完整的螺形印记。
“是母珊瑚！”舵手突然惊呼，声音都在发颤，“老辈说墨紫珊瑚是这片海的根，能活千年，药粉最伤它们的根须！”他指着根须间漂浮的银线，“那些是幼生珊瑚虫，万声螺在帮它们找到母珊瑚！”
阿夜刚要靠近，母珊瑚的根须突然猛地收紧，织成道密不透风的网。网眼里浮出排细小的文字，是用珊瑚虫的钙质写成的：“外来者，需以血契换泪。”
“血契？”虎子攥紧铁撬棍，“要咱们放血？”
小锯齿突然从阿夜脚边窜出，对着根须网低吼一声，尾刺狠狠往自己背上的伤口戳去。淡蓝色的血珠渗出来，滴在根须上的瞬间，墨紫珊瑚突然剧烈震颤，网眼缓缓张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深处，果然悬着颗鸽子蛋大的淡金液珠——是凝聚了百年的潮心泪，正随着潮汐轻轻搏动，像颗跳动的心脏。
“它在用自己的血做契。”阿夜眼眶发热，正要阻止，却见小锯齿的血珠在根须上晕开，竟与墨紫珊瑚的根须长成一体，原本灰败的伤口处，竟冒出了新的肉芽，“珊瑚在救它！”
虎子趁机钻进缝隙，刚要摘下潮心泪，母珊瑚的根须突然再次收紧，将他牢牢缠住。网眼里的文字变成了猩红：“需共生者同取。”
“是要我们一起！”阿夜立刻明白过来，让丫丫和舵手按住躁动的根须，自己则和虎子一左一右靠近液珠。指尖触到液珠的刹那，两人突然听见阵古老的歌谣，像无数珊瑚虫在低声吟唱，歌词里反复出现两个字：“骨血”。
“原来珊瑚的骨，螺壳的血，从来都是连在一起的。”阿夜恍然大悟，与虎子同时发力，将潮心泪从根须上摘下。液珠离开母珊瑚的瞬间，整片墨紫珊瑚林突然亮起，根须间涌出无数银线，顺着潮汐往白化区流去，所过之处，灰白的珊瑚枝竟泛起了淡淡的粉。
回到沉船旁，阿夜将潮心泪均匀地抹在小锯齿背上。淡金的液珠渗入伤口，那些裂开的细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尾刺的蓝光也从一星点渐渐扩散，最后竟比受伤前更亮，像淬了层金。
“快看那边！”丫丫突然指着白化区，只见银线织成的网正覆盖在灰白的珊瑚上，墨紫母珊瑚的根须也顺着网眼蔓延过来，与白化珊瑚的残枝对接。对接处迸发出刺眼的光，等光芒散去，原本灰白的枝丫竟透出了墨紫与粉交织的新色，像两株植物在交换骨血。
小锯齿突然对着深海低吼，远处的海平面上，隐约传来万声螺的回应，这次的声音不再是单调的震颤，而是带着起伏的调子，像在说“安心”。阿夜摸着螺壳残片，突然发现上面多了道细小的纹路，与小锯齿尾刺的轮廓一模一样——是母珊瑚用钙质刻下的印记，证明它们已成共生之契。
舵手的女儿抱着修复好的风筝，正蹲在沙滩上画着什么。走近一看，小姑娘竟用潮心泪的残渣画了幅画：墨紫的母珊瑚像棵大树，根须上挂着无数银线，银线的另一端连着万声螺和小锯齿，每个人的脚下都长着细小的珊瑚枝，像在说“我们都在这棵树上”。
夕阳西沉时，墨紫珊瑚林的光芒与晚霞融在一起，将整片月牙湾染成金紫色。阿夜把万声螺残片埋在母珊瑚的根须旁，埋土的瞬间，残片突然化作粉末，与根须融为一体。她知道，螺壳从未离开，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这片海的骨血里。
虎子正帮着舵手清理沉船里的药粉罐，丫丫则在教小姑娘辨认珊瑚的颜色。小锯齿趴在阿夜脚边，尾刺的蓝光偶尔扫过母珊瑚的方向，每次扫过，那边都会传来轻微的回应，像对默契的伙伴在说悄悄话。
阿夜望着正在重生的珊瑚礁，突然懂得，所谓守护，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拯救。就像小锯齿以血换泪，母珊瑚以根续命，万声螺以音传讯，这片海的生机，从来都藏在彼此交换的骨血里，藏在那些看似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共生之契中。
夜色渐浓时，墨紫珊瑚林的光芒渐渐化作点点萤火，飘向更远的海域。阿夜知道，这是新的信使出发了，它们会带着共生的故事，唤醒更多沉睡的珊瑚，让这片海的骨血，重新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