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后的滩涂裸露出大片灰黑色的软泥，踩上去能陷到脚踝。阿夜蹲下身，指尖划过泥面，那里留着串奇怪的痕迹——不是蟹类的爬痕，也不是鸟爪的印记，而是三道并行的浅沟，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像被月光镀过一层。
“这是‘光纹螺’的行迹。”李伯扛着铁铲从红树林里走出来，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深绿色的水藻，“它们白天藏在泥下，只有退潮时才会爬出来，留下的痕迹能反光，所以叫‘光纹’。”
阿夜凑近细看，果然发现浅沟里的泥粒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是掺了碾碎的星子。她想起昨夜飞螺兽对着大海叫时，声纹贝的绿光曾短暂映出过类似的纹路，当时以为是海水的反光，现在看来另有蹊跷。
“它们留下这些痕迹做什么？”阿夜用手指沿着光纹划了划，指尖沾到些滑腻的粘液，在阳光下拉出银丝。
“记账。”李伯放下铁铲，从布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后里面铺着层海棉，放着三枚巴掌长的螺壳，壳面布满螺旋状的光纹，“光纹螺是这片滩涂的‘账房先生’，每道痕迹都代表一笔‘潮汐债’。你看这三道沟，分别记着潮水带走的泥沙、被冲走的海藻，还有……被卷走的鱼卵。”
阿夜忽然想起上个月台风天，她在礁石缝里救过只搁浅的光纹螺，当时它壳上的光纹黯淡无光，像是快死去了。她把螺放进浅水区时，它曾用触角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三下，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或许那就是某种印记。
“李伯，你看这个。”阿夜摊开手心，手背上果然有三个极淡的银点，呈三角形排列，“这是上个月那只光纹螺留下的，是不是也算‘记账’？”
李伯眯起眼端详片刻，突然笑了：“何止是记账，这是‘潮汐契’的印记。光纹螺记的账，从来不是单向的——你救过它，它就会用自己的方式还。”他指着远处的泥滩，“你看那些光纹延伸的方向，是不是都指着同一个地方？”
阿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所有光纹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最终汇聚到滩涂尽头的一处浅湾。那里的水面泛着淡淡的银光，与周围的浑浊形成鲜明对比。
“走，去看看它们在算什么账。”李伯扛起铁铲率先迈步，脚下的泥发出“咕叽”的声响。
浅湾的水只有脚踝深，水底铺着层白色的细沙，几十只光纹螺正趴在沙上，壳面的光纹快速闪烁，像在快速翻动的账本。它们的触角碰在一起，彼此传递着银色的粘液，每碰一下，周围的光纹就亮一分。
阿夜刚走近，最中间那只最大的光纹螺突然转向她，壳面的光纹组成了串熟悉的符号——正是声纹贝上的那串契约印记。它缓缓张开螺口，吐出颗米粒大的银珠，珠上裹着层极薄的光膜，里面隐约能看到鱼卵的影子。
“这是‘还账’呢。”李伯解释道，“上个月台风冲走了不少鱼卵，这是它们找到的幸存者，用自己的粘液裹着保护起来了。你救过它的同类，现在它们在还你‘人情债’。”
阿夜接过银珠，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光膜里的鱼卵轻轻颤动，像是在呼吸。她突然想起昨夜清理油污时，飞螺兽翅膜扫过的地方，油污会自动凝固，或许就是因为沾了光纹螺的粘液——当时没注意，现在才发现飞螺兽的爪子上总沾着层银光。
“它们不止记账，还会‘转账’？”阿夜忍不住笑了，这光纹螺倒像群精明的小会计。
“不止呢。”李伯指着浅湾的水底，“你看沙子下面。”
阿夜蹲下拨开细沙，发现沙层里埋着密密麻麻的小石子，每颗石子上都刻着极小的螺旋纹。李伯说：“这是‘抵押品’。如果遇到大潮汐，它们怕自己护不住鱼卵，就会把石子埋在这里，每颗石子代表一只鱼卵的‘保险’，等鱼卵孵化了，再把石子挖出来还给滩涂。”
说话间，光纹螺们突然集体转动壳身，所有光纹汇聚成一道银色的溪流，顺着滩涂往大海的方向延伸。李伯眼睛一亮：“它们在引路！应该是发现了新的鱼卵群，怕被涨潮卷走，想让我们帮忙转移。”
阿夜跟着光纹螺往深处走，银珠在手心微微发烫，光膜里的鱼卵颤动得更欢了。走到一处礁石下，果然发现石缝里藏着成团的鱼卵，足有拳头大，外面裹着层薄薄的泡沫，眼看潮水就要漫上来。
“用这个。”李伯递过来个竹编的浅筐，筐底铺着光纹螺分泌的粘液凝结成的膜，“这膜透气还防水，正好装鱼卵。”
阿夜小心地把鱼卵捧进筐里，光纹螺们立刻围上来，用触角在筐沿上涂满粘液，原本普通的竹筐瞬间泛出银光。李伯说：“这样就算‘签收’了，它们认这层光膜，知道鱼卵交托给我们了。”
往回走时，潮水已经开始上涨，漫过脚踝的海水泛着银光——那是光纹螺们用身体铺成的“安全通道”，它们一只接一只地趴在水里，壳面的光纹连成一片，照亮了脚下的路。阿夜低头看着筐里的鱼卵，突然明白李伯说的“契约”是什么意思。
光纹螺记的不是冰冷的账，而是滚烫的情分：你救我一命，我护你后代；你帮我守诺，我为你铺路。就像这滩涂的潮汐，涨潮时彼此扶持，退潮时互相托付，不用白纸黑字，却在每道光纹里、每颗银珠中、每片粘液上，写满了比契约更重的约定。
回到红树林时，飞螺兽正站在李伯的木盒上，对着光纹螺们叫，声纹贝的绿光和光纹螺的银光交织在一起，像在核对什么账目。阿夜把装鱼卵的筐放在阴凉处，看着光纹螺们排着队钻进沙里，只留下一道道渐渐淡去的光痕，像是账本的最后一笔，轻轻画了个句号。
她摸了摸手心的银珠，光膜里的鱼卵还在颤动，像在说“谢谢”。远处的潮水拍打着礁石，阿夜突然觉得，这片海的每只生灵，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写着一本厚厚的账，记着谁的好，欠谁的情，然后在某个潮起潮落的时刻，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而那些光纹，就是最温柔的收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