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至最低处时,滩涂裸露出大片青灰色的泥板,像被谁铺了层平整的石板。阿夜蹲在泥板边缘清洗竹筐,指尖刚触到水,就听见一阵极轻的“叮叮”声,像有人在敲碎冰粒。她抬头望去,只见昨夜那些光纹螺正排着队往泥板中央爬,螺壳摩擦泥面的声音里,竟藏着某种规律的节奏。
“这是在……奏乐?”阿夜轻手轻脚地凑过去,发现泥板上布满了细密的凹痕,是潮水退去时被螺壳划出的轨迹。光纹螺们正沿着这些凹痕爬行,壳口的锯齿状边缘摩擦凹痕,便发出“叮、叮”的脆响,不同大小的螺壳摩擦出的音调还不一样——大螺低沉如鼓,小螺清亮似铃。
李伯扛着渔网从船上下来,见状笑了:“这是‘螺语琴’,每年潮水最小时,它们就会来这儿‘演奏’。你看泥板上的凹痕,是老螺们一代代划出来的乐谱,新螺跟着爬,就不会走调。”他指着泥板中央那片最密集的纹路,“那是‘主音轨’,所有螺都得跟着它的节奏走,不然就会乱套。”
阿夜仔细一看,果然,所有螺壳划出的轨迹都围绕着中央那道深痕,像行星绕着恒星转。最老的那只大光纹螺正趴在主音轨起点,每爬一步就停顿片刻,像是在打节拍,小螺们则跟在后面,把细痕划得更深。
“它们在记录昨夜的事呢。”李伯蹲下身,捡起块贝壳片刮了刮泥板,“螺语琴的调子会随事件变,救鱼卵时是急促的‘叮叮叮’,谢礼时是绵长的‘叮——’,现在这调子平缓,是在说‘平安无事’。”
正说着,飞螺兽突然展开翅膜,对着大海叫了一声。远处的海平面上,几缕白雾正悠悠飘来,那是外岛渔民返航时留下的船烟。光纹螺们像是收到了信号,爬行速度突然加快,“叮叮”声变得急促,主音轨旁竟新添了几道平行的细痕,像有人在乐谱上加了声部。
“这是在给渔民‘伴奏’呢。”李伯乐道,“它们记着人家换走的鱼卵,想送段顺风曲。”
阿夜试着用手指沿着主音轨划了一下,指尖立刻沾了层滑腻的粘液,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海藻香。“这粘液是……”
“是‘声纹胶’。”李伯从泥板上揭下一小片透明的膜,正是昨夜见过的潮信笺材质,“螺语琴的声音会被这胶冻住,凝固成‘海声谱’,等下次涨潮,这些谱子就会被冲进海里,让其他生灵也能听见。”他指着泥板边缘那些半透明的薄膜,“你看,已经有新的海声谱成型了,上面的波纹就是音符。”
阿夜拿起一片海声谱对着阳光,果然看见膜上印着深浅不一的波纹,与螺壳划出的凹痕完全对应。更奇妙的是,当她对着海声谱轻轻哈气,膜片竟微微震动起来,发出与螺语琴一模一样的“叮叮”声,像张会自己唱歌的纸。
“这谱子还能‘播放’?”阿夜惊奇地睁大眼睛。
“不止呢。”李伯接过海声谱,往上面撒了点海水,膜片上的波纹立刻变了形,“你再听。”他把膜片递回来,这次传出的声音竟带着点海浪的“哗哗”声,“它能录下周围的声音,把螺语和环境音混在一起,就像给曲子加了伴奏。”
说话间,几只小螃蟹横着爬过泥板,光纹螺们立刻改变了爬行轨迹,凹痕与蟹钳碰撞,发出“咔叮咔叮”的声响,海声谱上瞬间多了串跳跃的尖纹。“它们在给螃蟹‘编曲’呢。”李伯笑得眼角堆起皱纹,“这螺语琴啊,从来不是独奏,谁路过都能掺一脚,最后奏出来的,就是整片滩涂的热闹。”
阿夜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枚装着小鱼的银珠——今早孵化的小鱼已经长了些,正在珠内的水里摆尾。她把银珠放在主音轨旁,光纹螺们立刻围了过来,用壳口轻轻蹭着银珠,“叮叮”声变得温柔无比。银珠里的小鱼似乎听懂了,隔着珠壁用吻部回应,发出细微的“啵啵”声。
“这是在给小鱼‘写摇篮曲’。”李伯轻声说,“等会儿把这海声谱收起来,以后小鱼长大了,听到这调子就知道回家的路。”
潮水开始回涨,泥板上的凹痕渐渐被海水填满。光纹螺们加快速度,把最后一段旋律刻进海声谱,然后纷纷缩进壳里,随着潮水漂向深海。阿夜捡起几片刚成型的海声谱,它们在水中轻轻摆动,发出的“叮叮”声混着海浪的“哗哗”声,像支天然的歌谣。
飞螺兽用翅膜卷起一片海声谱,往阿夜手里送。她接过时,膜片突然贴在她手背上,与潮汐契的银点融为一体,一阵清凉的感觉传遍全身,脑海里竟清晰地浮现出光纹螺们爬行的轨迹、螃蟹路过的时机、小鱼摆尾的节奏——原来这海声谱不止能听,还能“看”,那些波纹在意识里化作流动的画面,组成一段完整的滩涂日记。
“这是螺语琴给你的‘会员卡’。”李伯看着她手背上发亮的银点,“以后无论你在哪个海域,只要有光纹螺,它们听到你身上的调子,就知道是自己人。”
海水漫过脚踝时,阿夜把银珠举到眼前,珠内的小鱼正随着螺语琴的余韵摆尾,海声谱的旋律在意识里回荡,与潮汐契的脉动渐渐合一。她突然明白,这片海的语言从不需要文字,一声“叮叮”,一道波纹,一次不经意的碰撞,都是生灵间最直白的心意——
我记得你,我伴着你,我们的故事,会被潮水唱给每一个路过的明天听。
远处的归航船还在鸣笛,螺语琴的余音在潮水中渐渐远去,而阿夜手背上的银点,正随着心跳,轻轻哼起那支属于滩涂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