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苗棚的角落堆着十几个竹筐,大多是半旧的,竹篾间卡着干枯的海草,边缘磨得发亮。阿夜蹲下身翻看,指尖划过最底下那只筐时,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下——筐底藏着块椭圆形的鹅卵石,石面光溜溜的,像被海水舔了十年。
“这是你娘捡的‘听潮石’。”父亲抱着捆新割的芦苇走进来,芦花扫过竹筐,扬起细小的白絮,“她说把耳朵贴上去,能听见去年的浪声。”
阿夜将信将疑地把石头贴在耳边,果然有细碎的“哗哗”声漫进来,像退潮时沙粒摩擦的轻响。她忽然发现石面上有圈淡淡的刻痕,像根歪歪扭扭的线,凑近看才认出是母亲的字迹:“三月初三,浪头咬了口礁石。”
“那天刮西南风,浪特别野,”父亲往竹筐里铺干草,“把东边的礁石啃掉了块角,你娘蹲在滩上看了一下午,回来就捡了这石头。她说‘浪有脾气,得记着它发过的火’。”
竹筐最上层摆着个更小的筐,编得格外精巧,筐沿缠着圈褪色的红绳。阿夜拎起来晃了晃,里面传出“叮当”的轻响,倒出来一看,是十几颗贝壳纽扣,有白的、粉的、带螺旋纹的,每颗扣眼都穿着段细麻线。
“这是你娘给小渔船补网时攒的。”父亲用芦苇杆剔着竹筐缝隙里的泥,“她说‘纽扣能扣住布,这些壳能扣住浪’,每次出海前,都往网角系两颗,说能平安回来。”
阿夜拿起颗粉色贝壳扣,内侧有个极小的刻字:“七”。“这是啥意思?”
“初七下的海。”父亲指了指其他纽扣,“每个扣上都有日子,她记着哪次浪急,哪次风缓,说‘贝壳在海里待得久,比咱懂水性’。”
正说着,石蟹突然从筐底钻出来,螯钳举着片半透明的海蜇皮,往阿夜手里送。海蜇皮上还沾着细沙,在阳光下泛着虹彩。“它又捡稀罕物了。”父亲笑着接过,“你娘以前总说,石蟹比气象台准,要变天的时候,它就爱往岸上拖海蜇皮,像在收‘浪的信’。”
阿夜把贝壳扣放回小竹筐,发现筐底垫着张油纸,展开一看,是张手绘的滩涂地图,用蓝墨水标着密密麻麻的点。“这些点是啥?”
“涨潮时的水深。”父亲凑过来看,指尖点在靠近礁石的一个红点上,“这个点去年吞过咱家半张网,你娘标成红的,说‘是浪的陷阱,得绕着走’。”地图边缘还有行小字:“竹筐装得下贝壳,装不下浪,可记着点,就像把浪关进了筐。”
阿夜突然想起来,母亲的旧围裙口袋里总塞着只小竹筐,赶集时装鸡蛋,下海时装贝壳,连纳鞋底的线团都往里塞。有次她问母亲“筐这么小,装得下啥”,母亲笑着拍了拍筐底:“装着心呢——记着哪块礁石爱藏鱼,哪片滩涂长着最肥的蛤蜊,心装得满,筐就不算小。”
父亲把芦苇铺成层软垫,将竹筐一个个叠上去,最顶上摆那只装贝壳扣的小筐。“你娘总说竹篾有缝,能透气,装海货不容易坏。”他拍了拍最底下的筐,“这只当年装过刚出生的小海鸥,翅膀还没硬,被浪打上了岸,你娘守着筐喂了半个月,等它能飞了,才在筐里撒把鱼食放走,说‘海是它的家,筐留不住’。”
阿夜摸着那只“听潮石”,耳边的浪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像母亲站在滩上喊她的名字。她把石头放回竹筐,往里面添了颗刚捡的白贝壳——是石蟹用螯钳推过来的,壳上有个天然的小孔,穿根绳就能当哨子。
“娘说过‘筐是空的,才装得下新东西’。”她忽然开口,父亲愣了愣,随即笑了:“可不是,她当年总把旧筐拆了重编,说‘竹篾松了,就得换几根新的,不然装不住浪的信’。”
暮色漫进棚时,阿夜把竹筐摆成圈,中间放上听潮石。石蟹蹲在石头上,螯钳抱着贝壳扣,像在守护什么宝贝。风穿过竹篾的缝隙,带着海的气息,筐里的贝壳纽扣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和听潮石里的浪声叠在一起,竟像支温柔的歌。
阿夜忽然明白,母亲的竹筐从不是用来“装”的——那些贝壳扣、听潮石、海蜇皮,不过是她把大海的脾气、时光的痕迹,一点点收进了心里。就像此刻,竹筐是空的,可每个缝隙里,都藏着母亲站在滩上的样子,藏着浪来浪去的声音,藏着那些说不尽的、关于守护的温柔。
父亲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光映在竹筐上,竹篾的影子在墙上晃啊晃,像母亲当年编筐时,手指绕出的弧度。阿夜拿起那只小竹筐,往里面放了颗自己捡的海螺,心里悄悄说:“娘,这筐,我接着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