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苗棚的旧木桌上,摆着方砚台。青灰色的石面磨得发亮,边角却磕碰出个小豁口,像被浪头啃过的礁石。阿夜用袖口擦去砚台表面的浮尘,露出底下细密的冰裂纹,纹络里还嵌着点暗红色的东西,父亲说那是母亲研墨时滴进去的海菜汁。
“这砚台是你外祖父送的。”父亲蹲在灶前烧火,火星子溅到青砖上,“当年你娘学记账,外祖父就把这砚台给了她,说‘滩涂的账得用滩涂的水来算’。你看这砚池,”他用手指点了点砚台中央的凹坑,“比寻常砚台深半寸,是你娘自己用刻刀凿的,说‘能多盛些海水,研出的墨才够黑’。”
阿夜往砚池里倒了些新接的海水,水刚没过池底,就泛起层淡绿——是海菜汁在水里晕开了。她拿起母亲留下的那支狼毫笔,笔杆上缠着圈细麻线,线头上还系着片干荷叶,是用来防蛀的。笔锋蘸水的瞬间,竟微微弯曲,像在向砚台行礼。
“你娘研墨有讲究。”父亲添了根松柴,火苗“噼啪”窜高,“顺时针磨三十圈,再逆时针磨三十圈,说这样墨里的‘气’才顺,写出来的字能禁住海风刮。”他指着桌角的记账本,“你看那上面的字,十年了还黑得发亮,就是这个道理。”
阿夜学着母亲的样子磨墨,海水混着墨锭转啊转,渐渐浓稠起来,散发出股奇特的腥香,像墨里裹着片海。磨到第二十七圈时,她发现砚台的冰裂纹里渗出些细碎的银亮,凑近了看,竟是些极小的贝壳屑——父亲说,这是母亲故意掺进墨里的,“让字里藏着滩涂的骨头,看着就结实”。
砚台侧面刻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像小孩子的涂鸦。阿夜仔细辨认,才看出是用墨锭尖刻的日期,最后一个日期旁画着个小小的苗芽,芽尖还顶着滴墨珠。“这是娘记的育苗日期?”她抬头问。
“是你第一次帮她记账那天刻的。”父亲的声音软了些,“你那时才八岁,握笔的手都抖,把‘海带苗’写成了‘海代苗’,她也不恼,就在砚台边刻了这个,说‘我闺女写的字,错了也是好的’。”
阿夜的指尖划过那个苗芽刻痕,边缘的石刺扎得她有些痒。她想起那天母亲把她写的账本仔细折好,压在砚台底下,说“等这些苗长大了,就把这账本给它们看,让它们知道是谁把它们记在心里的”。
砚台底下藏着张泛黄的纸,阿夜抽出来一看,是张育苗清单,上面的字迹被潮气浸得发乌,却依旧工整。最末行写着“今日收海带三十斤,留五斤腌咸菜”,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嘴角还沾着点墨,像偷吃了墨锭似的。
“你娘总爱在清单末尾画笑脸。”父亲用布擦了擦手,“收成好时画大笑脸,收成差时画小笑脸,说‘日子再难,也得笑着过’。有年赤潮,海带几乎绝收,她就在清单上画了个哭脸,却在哭脸旁边又画了个更大的笑脸,说‘哭完了还得接着干’。”
墨研好时,阿夜发现砚池边缘结着层薄冰似的墨霜,用指尖一碰,竟簌簌往下掉,落在记账本上,晕出个个小小的黑圈,像串省略号。父亲说这是“墨泪”,只有用心磨出的墨才会有,“是墨在跟你说心里话呢”。
她提笔在纸上写“今日水温十八度”,笔尖落纸的瞬间,墨竟顺着纸纹往四周漫,像潮水在纸上涨潮。阿夜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总说“墨是活的”——那些掺了贝壳屑的墨,泡了海水的墨,带着她体温的墨,早就和这片滩涂结了亲,写出来的字自然带着潮起潮落的劲儿。
砚台的豁口处卡着半块墨锭,是母亲用剩的。阿夜把墨锭拿出来,发现断面处刻着个极小的“忍”字,刻痕里还嵌着点细沙。“这是娘那年跟台风较劲时刻的。”父亲望着窗外的海,“风把育苗棚的顶掀了,她就抱着这砚台蹲在泥里,边刻边说‘忍过这阵,啥都能长回来’。”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时,阿夜把砚台收好,放进母亲留下的那个木匣里。匣底铺着的蓝布上,还留着块淡淡的墨痕,像片缩小的海。她忽然觉得,这砚台里盛着的哪是墨,分明是母亲把日子磨成的浆,把牵挂研成的汁,写出来的每个字,都是给滩涂的情书。
父亲把晒干的海带捆成束,绳子在他手里转啊转,像阿夜刚才磨墨的样子。阿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在记账本上添句话:“今日砚台里的潮声,和娘当年磨墨时的一样。”
风从棚顶的缝隙钻进来,吹得记账本哗啦啦响,像在应和她的话。阿夜知道,只要这砚台还在,母亲的墨香就永远不会散,那些藏在字里的倔强、温柔、盼头,会像海里的浪,一波波涌过来,推着她把日子写得越来越厚,越来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