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渊醒来时，天刚亮。窗外的光落在地板上，没开灯，屋里安静。他坐起身，看了眼旁边空着的位置，知道岑晚已经不在了。
他穿好衣服，把床头那个旧工具包打开，取出一枚生锈的小剪刀放进裤兜。这是他从殡仪馆带回来的第一件东西，也是最后一件。他拉上拉链，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门轻轻带上。
街道很安静，他步行往城北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有点烫。他抬手挡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掌心不再发凉。以前每次进太平间前，他都会戴手套，今天没有。
殡仪馆大门还是那样，铁门半开，保安坐在值班室里看报纸。他走进去，没人拦他。走廊灯光白得刺眼，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回响。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桌面上还放着他用过的镊子、手术刀、消毒瓶。他一样样收起来，放进回收箱。黑色手套叠好，放在人事文件夹上面。口罩一盒未拆，也交了上去。
陈叔站在走廊尽头，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他停下，想说什么，又没说。谢停渊看着他，抬了下手，算是告别。陈叔转身走了，背影有点驼。
人事科的人接过辞职信，扫了眼签名，盖章确认。他把工牌摘下来，放进信封。金属牌碰着纸张，发出一声轻响。对方问他要不要留个复印件，他说不用。
他走出大楼，阳光更烈了。他没回头，一路走到公交站。车来了，他上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面是城市街道，人来人往，和他无关了。
同一时间，岑晚推开侦探社的玻璃门。前台换了人，不认识她。她直接往里走，穿过走廊，来到档案室门前。
门开了，社长在里面等她。他没说话，只是递出一把钥匙。她接过，插进加密柜锁孔，转开。
里面全是她的资料。三年来的任务记录、伪装身份档案、伪造证明底单，厚厚几十页。她拿出一瓶透明液体，倒在文件上。纸张开始变黑，卷曲，碳化。她一页页处理，直到全部烧成灰。
社长站在旁边，问她后悔吗。她说不后悔。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空糖罐，放在桌上。那是她最后一个习惯的痕迹。
她走出大楼时风很大。她没拉风衣领子，也没回头。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没拿出来看。她知道是谁的消息，也知道内容是什么。但她现在不想管了。
地铁口，她看见他站在那儿。他穿着普通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空工具袋。她走过去，他抬头，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们一起进站，上车，找位置坐下。车厢晃动，两人靠着扶手站稳。过了几站，她忽然开口：“以后别人问你是做什么的，你怎么答？”
他看着车窗上的倒影，说：“煮咖啡的。”
她笑了：“我也是。”
车到站，他们下车，换乘公交。路上经过一片工地，围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钢筋架子。他们同时放慢脚步，本能地扫视四周。
谢停渊停下，深呼吸一次。“没人跟了。”他说。
岑晚握住他的手，“也不会再有任务来了。”
他点头，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城时，太阳已经高了。他们沿着巷子往老房走。院门还是半开，墙上的字还在：救婉婉。笔迹有点褪色，但能看清。
谢停渊放下工具袋，走进屋。墙上挂着那张手绘的设计图，边角被晒得翘了起来。他伸手按了按，没撕。
他背上工具包，上二楼阳台。木板松了，需要加固。他拿出电钻，装好钻头，通电试了下。机器嗡嗡响，灰尘往下掉。
楼下，岑晚蹲在花坛边。土是之前清理过的，还算松软。她从袋子里拿出几株茉莉花苗，一棵棵种下去。根部裹着泥，她用手压实。
“钉子给我。”他探头喊。
她起身，从工具箱拿了一盒钉子，走上台阶。递给他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接过去，低头继续干活。
她回到花坛，继续埋土。阳光照在背上，出汗了。她脱下外套，搭在栏杆上。风吹起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
楼上电钻声断断续续。她仰头看，“还要多久？”
“两块板，十分钟。”他回答。
她点头，继续整理花苗。旁边还有空地，她打算种点薄荷。以后做饮品可以用。
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关掉电钻。木板固定好了，踩上去不会晃。他蹲下检查边缘，发现一处毛刺，拿出砂纸打磨。
“水。”他又喊。
她进屋倒了杯温水，端出去。他接过，喝了一口，递回去。杯子留在阳台栏杆上。
她站在下面看他。他穿着旧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脖子上有汗。他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继续收拾工具。
“明天贴瓷砖？”她问。
“先刷防水。”他说。
她应了一声，转身回花坛。土还没翻完，还得加点营养土。她弯腰挖坑，手指沾满泥。
屋内电话响了一声。是快递通知。写着谢停渊名字的加急件还在隔壁门口，没人取。
他听见铃声，没动。
她也没问。
风吹过院子，带来远处菜市场的吵闹。一只麻雀落在屋顶，跳了几步，飞走了。
他把工具箱背下来，放回屋角。电钻充电，其他零件分类归位。他脱下工作服，搭在椅背上。
她洗手回来，看见他坐在台阶上。他抬头看她，说：“累了吗？”
“还好。”她说。
他起身，进厨房，“煮点东西吃。”
她跟着进去，打开冰箱。里面有牛奶、鸡蛋、面包。她拿出两个碗，摆上桌。
他烧水，泡面。简单调味，加蛋。两人坐在小桌旁吃饭。面汤冒热气，他吹了两口才喝。
吃完，她洗碗。他擦桌子。动作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外面太阳偏西了。院子里影子拉长。他走到花坛边，看她种的花苗。
“活得了？”他问。
“能。”她说。
他蹲下，手指碰了碰叶片。绿得很新鲜。
她站旁边，“你想种点别的吗？”
他想了想，“辣椒。能做调料。”
她笑，“行。”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去买种子。”
“顺便带袋土。”她说。
他点头，拿钥匙出门。她送他到院门口，看他走出去，拐过巷角。
她关上门，回到花坛。蹲下继续整理土壤。手指压进泥里，感觉到湿润和温度。
楼上阳台，那杯水还在栏杆上。水面上浮着一点灰尘，映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