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猩红的警示如泣血,烙印在萧辰的识海深处,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燃烧他的神魂。
终焉仪式,正式启动。
九十九天。
对于凡人而言,是三个季节的更替;对于修士,或许只是一次短暂的闭关。
但对于整个天衍大陆,这是通往毁灭的最后步履。
咚——!
钟鸣的余波并非声浪,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剧烈扭曲。
自归墟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涟漪横扫而出。
刹那间,西境的万仞高山轰然崩塌,山体如同被巨手捏碎的沙堡;东海之滨,滔天巨浪逆卷回天,露出干涸龟裂的海床;南荒的熔岩地脉齐齐喷发,北域的万年冰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无数生灵在这一刻心生大恐怖,仿佛被天道遗弃,茫然四顾,不知末日伊始。
问心崖下的小小村落,亦在这天灾中摇曳。
村民们惊恐地看着远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混沌的灰,脚下的大地在剧烈颤抖。
然而,村口那团金色的命灯,却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稳如磐石,散发着恒定而温暖的光芒,庇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安宁。
灯下,萧辰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身上因承受执念回响而渗出的血污尚未干涸,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他感受着识海中那个与归墟遥相呼应的“归墟之眼”虚影在疯狂震颤,系统面板上猩红的数字触目惊心。
他没有惊慌,没有绝望,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疯狂,更有无尽的战意。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被篝火烧剩下的木炭,转身走向村口那块被他点燃命灯的巨大界碑。
秦语冰就站在他身后,清冷的目光紧锁着他颤抖却坚挺的背影。
她不明白,在这样令人窒息的绝望倒计时面前,他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萧辰无视了周围村民惊惧的目光,用尽力气,在粗糙的石壁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石背的大字。
“倒数九十九天,请诸位赴席——萧辰敬上。”
字迹张扬,带着一股死生看淡的痞气与豪迈。
写完,他扔掉木炭,拍了拍手上的黑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语冰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你……真打算办一场葬礼?”
萧辰回过头,迎着她复杂的目光,咧嘴一笑。
血污与炭灰混杂的脸庞显得有些滑稽,可那笑容却比身前的命灯还要灼亮。
“不,”他说,“是庆功宴。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们看清楚,死的,不会是我。”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
萧辰盘坐于命灯之下,双目紧闭。
他掌心那团温润的金色命火骤然分化出三缕纤细如丝的火苗,如拥有生命的信使,瞬间破空而去,分别射向大陆的不同方向。
这是他以命火为媒介,烙印神念的传讯之法,比任何传音符都要快,也更无法拦截。
第一缕火苗,飞向了丹道圣地丹心阁。
正在阁楼中为战事忧心忡忡的柳清雪猛然心有所感,一缕金焰凭空出现在她面前,化作萧辰清晰的声音:“清雪,暂停丹阁一切常规事务,不计代价,全力炼制‘续命丹’,越多越好。九十九日后,我要让它成为悬在敌人头顶的利剑。”
第二缕火苗,没入了东海深处一座被气运金光笼罩的岛屿。
正在打坐的夏瑶豁然睁眼,那缕金焰在她身前盘旋,带来萧辰的指令:“瑶瑶,动用你的锦鲤命格,不必再遮掩,全力搜寻上古遗迹中残存的‘天道锚点’。每一个锚点,都是我们撬动乾坤的支点。”
最后一缕火苗,则以诡异的角度穿透了魔域的重重壁垒,落入了天魔宗旧地。
苏媚儿正魅惑众魔,为自己积蓄力量,感受到这股熟悉的气息,她屏退左右,那缕金焰在她耳边低语:“媚儿,时机到了。潜入魔宗旧部,策反所有曾被阿七压迫的妖族与魔修势力。告诉他们,新的时代,将由我开启。”
做完这一切,萧辰的脸色又苍白了一分,剩余的寿元再次跌落。
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向身旁的秦语冰:“走吧,我们也有我们的任务。”
他不再停留,带着秦语冰,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奔赴传说中尸骨如山、怨气冲天的南荒古战场。
他们的目标,是寻找那块只存在于古籍记载中的“斩劫碑”。
飞遁途中,寄生于萧辰体内的逆血藤突然开始剧烈地搏动,一根主藤蔓不受控制地向着某个方向的山谷延伸,传递出一种混杂着渴望与畏惧的奇特感知。
萧辰身形一顿,眯起了双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边……是阿七的老巢?”
与此同时,归墟深处,那座死寂的山谷祭坛。
阿七虚弱地蜷缩在角落,那颗曾赋予他无上力量的“归墟之心”,此刻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跳动,金色的裂痕几乎遍布了整个心脏。
他失神地看着手中一块破碎的镜片,镜片中映出的,不是他如今俊美而妖异的容颜,而是一个剑眉星目、意气风发的青年修士。
那是很久以前的他,也曾是守护一方,受万民敬仰的天才。
直到一场浩劫吞噬了他所有的亲人、朋友、道侣,他才在无尽的绝望中,选择了拥抱终焉,选择让一切归于虚无。
“如果……当初也有人,为我点亮一盏灯呢?”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迷茫。
就在这时,他体内的逆血藤猛地一颤,那部分与他共生的神经组织竟被硬生生撕裂。
逆血藤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彻底脱离了他的身体,化作一道幽幽的青虹,头也不回地穿透归墟屏障,向着远方飞去。
那是它在响应自己真正主人的召唤。
阿七没有阻拦,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落在了那个正在向南荒疾驰的身影上。
“萧辰……你到底,想向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证明什么?”
南荒古战场,天色永远是铅灰色的。
尸骨堆积成山,黑色的怨气凝结成云,罡风吹过,带来亿万亡魂不甘的呜咽。
秦语冰看着眼前的景象,秀眉紧蹙,这里的怨念之浓烈,足以让任何化神期以下的修士心神失守,堕入魔道。
萧辰却仿佛毫无所觉,他凭借着天道面板的模糊指引,在一片巨大的骸骨堆下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
他不顾秦语冰的劝阻,竟亲手刨开那混杂着泥土与碎骨的地面。
他的双手很快被锋利的骨刺划破,鲜血淋漓,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疯狂地向下挖掘。
终于,一声闷响,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石碑。
两人合力,将那块高达数丈的斩劫碑从地底挖出。
碑身布满了岁月的刻痕,大部分碑文已经模糊不清,唯有最下方一行用上古神文镌刻的小字,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欲止归墟,需万命同燃。”
秦语冰心头一沉。万命同燃?这是何等惨烈的代价!
萧辰却沉默了良久,忽然,他将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猛地按在了石碑底座的阵眼之上,同时催动了自己识海中的琉璃命火。
“既然是‘万命’,那便从我曾终结的‘命’开始吧!”
金色的火焰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注入石碑,刹那间,整座南荒古战场仿佛活了过来!
“吼——!”
方圆百里之内,无数沉寂了千年的冤魂齐齐发出凄厉的咆哮,它们被命火的气息吸引,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洪流,疯狂地涌向萧辰!
那些他曾经斩杀过的所有执念,在这一刻被放大了亿万倍,叠加着古战场的无尽怨念,如同决堤的黑色海洋,狠狠冲击着他的神识!
“呃啊啊啊!”
萧辰七窍同时流下鲜血,身体剧烈颤抖,却依旧死死挺立,不曾后退半步。
他的命火在风暴中心,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强撑着,直到那块斩劫碑的碑身,终于亮起了一道刺破怨气云霄的冲天光柱,在天幕的尽头,精准地锁定了一个虚无的坐标。
【叮!归墟之眼坐标已标记!
【定位成功!
光柱散去,萧辰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靠在身后的断墙边大口喘息。
那要命的执念回响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他脑海中不断尖啸、哭喊、诅咒,折磨着他每一寸神经。
他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褶皱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用木炭画着四个风格迥异的火柴人小人,一个清冷如冰,一个妩媚如火,一个温婉如水,一个灵动如风。
下面分别写着“语冰”“媚儿”“清雪”“瑶瑶”。
而在最底下,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赢了,请你们吃最贵的席。”
秦语冰不经意间瞥见了那张纸,尤其看到了那个拄着剑的火柴人小人,清冷的脸颊上,耳尖悄然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
就在这片刻的喘息之间,遥远的北方天际,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大轰鸣!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座恢弘磅礴的宗门大殿,竟脱离了山体的束缚,自行升空,悬浮于万丈云层之上!
阳光穿透云霭,照亮殿门上那三个龙飞凤舞、金光闪闪的大字——
命墟阁!
系统提示音在萧辰脑海中低语。
在那座悬空大殿的最高处,一盏巨大的金色命灯,无风自燃。
那光芒,照亮了万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