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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流民安置(1 / 1)

在军队出征三天之后的一个清晨,晨光初露时,新家峁东门外已是一片人海。临时搭建的“流民登记处”由三十个木棚组成,每个棚前排着蜿蜒的队伍,男女老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每双眼睛深处都跳动着一点微光——那是历经绝望后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

苏婉儿抱着李安宁,牵着李承平,站在东门箭楼上望着这一幕。两岁的承平指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娘,好多人……”

“都是来找活路的。”苏婉儿轻声说。她想起自己随逃荒时的情景,那时她也是这般茫然、恐惧又怀着一丝侥幸。如今,角色转换,她成了给予希望的人。

登记处第三个木棚里,登记员杨秀芹——原是妇女互助会的骨干,因识字快、心细被抽调来——正快速询问着:“姓名?原籍?有无手艺?”

面前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王、王二狗,延安府安塞人,会、会点木匠活……”

“会做什么木器?”

“凳、凳子,桌子,简单的……”

杨秀芹在登记册上快速记录,对旁边助手道:“三号口,木工坊招学徒。”她抬头看向汉子,“去了先考核,真有手艺按熟练工待遇,只会皮毛就当学徒,管吃住,有工分。愿意吗?”

“愿意!愿意!”王二狗连连鞠躬,眼眶红了,“有口饭吃就成!”

远处,顾炎武与黄宗羲并肩站在土坡上观察。顾炎武花白胡须在晨风中飘动,他展开一卷新编的《流民源流考》:“观其口音,延安、榆林、山西、河南皆有。据老夫询问,逃荒原因各异:有避战祸,有避加征,有避饥荒。然其共同者,皆求一活路。”

黄宗羲手中是刚拟定的《新居民权益与义务条例》草案:“顾先生所见极是。今我新家峁开此门庭,非仅为救人,更为建序。须明定:何者可享何权,当尽何责。权责相称,方为长久之计。”

两人正说着,方以智匆匆赶来,手里拿着几张图纸:“二位先生请看,此乃新设计之‘简易安置房’图样。土坯墙,茅草顶,每户两间,带院。韩铁匠算过,一个壮劳力三日可建一户,若组织得当,入冬前能让所有流民有房住。”

图纸画得精细,连通风、采光、排水都考虑周全。黄宗羲赞道:“方先生格物之精,已惠及民生矣!”

三人正讨论,侯方域带着几个文宣司的学子过来,学子们抬着几块木牌,上面是刚写好的标语:

“勤劳双手建家园”

“新家峁是大家的新家”

“一人有难众人帮”

字是侯方域亲笔,颜体骨架,赵体韵味,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这些牌子,要立在每个安置点入口。”侯方域道,“流民初至,心惶惶然,需以文字安其心、定其志。”

五月底统计,新登记流民达三万七千人,加上李定国从延安带回的五千俘虏(经甄别,大多是被裹挟的饥民),总数突破四万。这个数字让委员会既喜且忧——喜的是人力大增,忧的是安置压力如山。

五月初三,扩大会议在议事堂召开。

李健开门见山:“四万人,不是小数。如何安置,请诸位畅言。”

钱老倔打算盘:“安置费用初步估算:建房、农具、种子、口粮,人均需银三两,四万人就是十二万两。咱们能动用的现银不足五万两。”

郑老汉忧治安:“流民鱼龙混杂,难免有宵小之辈。治安队力有不逮。”

吴先生谈长远:“安置易,同化难。四万人来自四方,言语不通,习俗各异,如何融为新家峁人?”

四大贤才相视一眼,方以智先开口:“格物院已组织学生勘测新控制区荒地,得可用之地约八十万亩。若合理规划,分批开垦,足可安置这四万人乃至更多。”

顾炎武接话:“老夫查阅地方志,这四万流民中,陕北籍贯者占六成,晋籍两成,豫籍两成。可依籍贯混编,打破乡土壁垒。”

黄宗羲的提案更重制度:“当速建‘新居民议事会’。每百户选代表一人,与安置点管理人员共议事务。此举有四利:一,吸纳民意;二,培养自治;三,发现人才;四,化解矛盾。”

侯方域则从文宣着眼:“文宣司已编成《新家峁三字经》:‘新家峁,新家园,不靠天,不靠官,靠双手,建家园……’通俗易懂,可作扫盲教材。另组织学子编写《流民新生故事集》,收集成功安置案例,用身边事教育身边人。”

四大贤才各展所长,提出的方略既有宏观规划,又有微观操作。李健听罢,心中大定:“就依诸位先生所言。王石头,你主抓垦荒安置;钱老倔,你统筹钱粮;郑老汉,你扩编治安队;吴先生,你协调各部。”

他顿了顿:“四位先生,方院长,请你负责技术指导与土地规划;顾馆长,请你主持文化融合;黄司长,请你完善议事制度;侯司长,请你做好宣传教化。各部需通力协作,此乃新家峁立基以来最大考验,亦最大机遇!”

五月初十,第一批垦荒队出征。五千青壮流民在广场集结,人人肩扛新发的钢制锄头、铁锹——这是工坊连夜赶制的,虽粗糙但结实。在土台上,用铁皮喇叭喊话:

“兄弟们!咱们要去开的地,是咱们自己的地!头三年免税,三年后只交一成租!苦干三年,地就是你的,传子传孙!”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这些原本一无所有的流民,此刻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有地,就有了根,有了希望。

垦荒队按军事编制:百人一队,设队长;十队一营,设营长。队长、营长由新家峁老农担任,他们不仅懂农事,更懂新家峁的规矩。

晚间,垦荒队在临时窝棚里休息。营地里燃起篝火,炊事班煮着大锅的菜粥。饭后是学习时间——顾炎武派来的“夜校教师”开始上课。

第一课是识字:“天、地、人、田、禾”。教师是个老秀才,说话文绉绉,但教得耐心:“这‘田’字,四四方方,就像咱们开的这地。这‘禾’字,上面是穗,下面是根,庄稼就要根深穗实。”

第二课是算术:“一亩地,下种五升,风调雨顺可收一石。咱们每人开五亩,收五石,交租后剩四石五斗,够一家五口吃一年还有余。”数字一算,队员们眼睛亮了——原来日子可以这么有奔头!

第三课是规矩:“新家峁有三不:不偷不抢不欺人;有三要:要勤劳要互助要卫生。”教师讲得实在,“咱们现在苦,是为了以后甜。守规矩,大家都有好日子;坏规矩,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

学习结束前,教师教唱《垦荒歌》,是侯方域填的词,调子采用陕北信天游:

汗珠子落地摔八瓣。

今日辛苦为的甚?

为的明年粮满仓!

流民变成新农人。

靠咱双手换新天!”

粗犷的歌声在夜空中飘荡,传得很远。远处窝棚里,老农们听着,抹着眼角:“这歌,唱到心里去了。”

最大的安置点“向阳坡”位于新家峁东北二十里,计划安置五千人。韩铁匠的建筑队五月初五进驻,五月初十,第一批五百间简易房已拔地而起。

房屋按方以智的设计:土坯墙厚一尺,茅草顶斜度精准(利排水),前后开窗(通风采光),每户带十丈见方的小院。虽然简陋,但坚固实用。

分房是大事。黄宗羲设计的方案是“抽签优先,特殊照顾”:青壮劳力先抽签,抽到哪户住哪户;老弱妇孺、残疾者则由安置办直接分配向阳、近水的好位置。

分房那天,向阳坡空前热闹。抽到房的汉子们飞奔去看自己的“家”,摸着土墙,踩着院子,咧着嘴笑。一个中年汉子扑通跪在院子里,捧起一把土,泪流满面:“有家了……又有家了……”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进来,孩子怯生生问:“爹,这是咱家?”汉子重重点头:“是!是咱家!以后爹种地,娘织布,你上学,咱们好好过日子!”

这一幕被文宣司的学子画下来,后来成了《新家峁画报》的封面。

最让流民感动的是学堂。临时学堂设在最大的窝棚里,第一批三百个孩子按年龄分班。教材是苏婉儿带女学堂师生连夜编印的《蒙童识字图》,从“天地人”教起。

开学那天,许多家长趴在窗外看,看着自己的孩子端坐在简陋的木桌前,跟着先生念书,不少人偷偷抹泪。一个老妇人喃喃:“我王家祖辈睁眼瞎,没想到孙子辈能识字……”

顾炎武有时也来听,他在《北游录》中写道:“……听豫人唱《花木兰》,晋人讲《走西口》,秦人说《杨家将》,虽言语不通,然情意相通。此所谓‘和而不同’,新家峁文化融合之妙,正在于此。”

治安问题也接踵而至。五月底,向阳坡发生三起偷盗事件,一起斗殴事件。郑老汉的治安队迅速破案,抓获的案犯中,有两个是混入的流寇逃兵。

公审大会在安置点中心举行。黄宗羲亲自担任主审。偷盗者判劳改三月,斗殴者判劳改一月,两个流寇逃兵——经查有血债——判驱逐。

“新家峁不杀俘虏,但也不养恶人。”黄宗羲宣判时声音冷峻,“驱逐者,自生自灭。望诸位引以为戒:这里容得下穷人,容不下恶人;容得下犯错,容不下犯罪。”

判决后,侯方域组织了一次特别的“赎罪仪式”:偷盗者向失主公开道歉,并承诺以双倍劳动补偿;斗殴双方握手言和,共饮一碗“和合酒”。这仪式源自顾炎武考证的古代乡约,既有惩戒,又有教化。

更深层的危机在人心。六月初,一则流言在流民中悄悄传播:“新家峁对咱们这么好,是要拉咱们当兵送死。”“开荒这么累,是要累死咱们省粮食。”

流言来源不明,但传播极快。王石头气得跺脚:“良心让狗吃了!咱们掏心掏肺,他们倒怀疑上了!”

李健却冷静:“不怪他们。乱世久了,人不敢相信好意。破谣言,不能靠禁,要靠明。”

第一,组织流民代表参观新家峁本部。让代表们亲眼看看工坊、学堂、医馆、农田,看看这里普通人家的生活。

第二,召开“问政会”。流民代表当面提问,委员会成员当场解答。问题尖锐:“开荒这么累,真能给咱们地吗?”“孩子上学,真不收钱?”“当兵真是自愿?”

回答坦率:“地契正在印制,秋收后发放。”“学堂不但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当兵全凭自愿,但有选拔,不是谁都要。”

第三,侯方域组织“真相宣讲队”,到各安置点说快板、演短剧,把流言和真相对比着讲。

六月下旬,一场特殊的“技能大比武”在向阳坡举行。这是方以智的提议:通过比武,发现流民中的人才。

比武分十项:木工、铁工、瓦工、纺织、染色、烹饪、种植、畜牧、医药、算账。每项设擂台,优胜者不仅获奖,还可能被工坊、学堂、医馆直接录用。

场面热烈。木工擂台上,一个瘦小的老者在半个时辰内,不用一根钉子做出了一张榫卯结构的方凳,让孙铁匠拍案叫绝:“老师傅,这手艺哪学的?”

老者拱手:“小人原在京城木器店三十年,乱世逃难至此。”

“留下!工坊木工组副组长就是你了!”

染色擂台更精彩。一个中年妇人用野草、树皮、矿石,染出了十二种颜色,其中一种“青碧色”连纺织坊的老师傅都没见过。春娘亲自问:“大婶,这色怎么染的?”

妇人腼腆:“俺娘教的,说是祖传的方子,用青石粉加醋泡……”

“大婶,来纺织坊吧!专门管染色!”

最令人惊讶的是医药擂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仅凭望闻问切,准确说出了五个“病人”(志愿者扮演)的病症,开的方子简单有效。刘郎中与他深谈一夜,第二天红着眼眶对李健说:“盟主,这位老先生,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御医啊!乱世流落至此……”

御医姓陈,年近六十。问他愿不愿留下,老人老泪纵横:“若能重操旧业,救死扶伤,死而无憾!”

算账擂台上,一个年轻人双手同时打两把算盘,账目再复杂,顷刻即清。钱老倔如获至宝:“小子,跟我管账吧!每月工钱五两!”

比武持续三天,发现各类人才三百余人。方以智感慨:“昔年燕昭王筑黄金台,天下英才趋之。今我新家峁未筑台,而英才自现。何也?非为黄金,为可安身立命、施展所长之地也。”

顾炎武则从历史高度看待:“秦用客卿而强,汉举孝廉而兴,唐开科举而盛。今新家峁不拘一格,以实能取才,此三代以下未有之创举。若能持之,何愁大业不成?”

六月下旬,向阳坡“技能大比武”进入第三天。前两日已发现诸多工匠、医者、账房等人才,而这一日,擂台迎来两位特殊的挑战者。

新设的“武艺与谋略”擂台前围了数百人。这擂台不同于其他——没有工具,没有材料,只有沙盘、地图、木制兵器。主考官是李定国,副考官也是刚从延安前线轮换回来的几位营长。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高大,面色黧黑,左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他步伐沉稳,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木制雁翎刀,在手中掂了掂,摇头:“太轻。”

“阁下如何称呼?”李定国问。

“在下姓高,单名一个杰字。”汉子抱拳,声音沙哑却有力。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骚动。有从陕西逃难来的流民低声道:“高杰?莫不是那个‘翻山鹞’?”

李定国眼神微凝。他听过这名字——原是高迎祥部将,后随李自成,以骁勇善战闻名。传言此人因与李自成妻妾有私,惧祸叛逃,不知所踪。没想到竟隐于流民中。

“高壮士要如何比试?”李定国不动声色。

高杰将木刀放回:“武艺,无非力量、速度、技巧。某观贵部民兵训练有素,但战场厮杀,非训练场可比。”

他顿了顿,“某愿与贵部三位好手同时过招,若十合内不能取胜,甘拜下风。”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新家峁民兵虽非职业军人,但训练严格,一人对三人还敢言十合取胜,口气太大。

李定国略一沉吟:“取真刀来。”

侍卫取来三柄训练用未开刃的钢刀。李定国亲自检查后,选了三位在延安之战中立功的什长:“点到为止。”

四人站定。高杰赤手空拳,只从腰间解下一条布带,缠在右手。

“请。”他摆了个起手式。

三位什长交换眼神,成品字形围上。几乎同时,刀光闪动,三把刀分取上中下三路。高杰不退反进,身形如鹞子翻山,左手格开上路刀,右腿扫向下路,同时布带如灵蛇般缠住中路刀柄,一扯一带,那什长踉跄前扑。电光石火间,高杰已夺刀在手,反手架住另两刀。

“一合。”他淡淡道。

接下来九合,只见场中刀光如雪,人影翻飞。高杰以一敌三,竟游刃有余。他刀法大开大阖,却又暗藏精巧,每每在箭不容发之际化解攻势。至第十合,他忽然变招,刀背连拍,三位什长手腕皆中,钢刀落地。

全场寂静。

高杰收刀,抱拳:“承让。”转身将刀奉还,脸上无半分得色。

李定国起身,眼中闪过赞许:“高壮士好武艺。然战场非单打独斗,敢问统兵之道?”

“愿借沙盘一用。”高杰走到沙盘前——这是按延安府地形制作,山川城池,一目了然。

“若某为流寇,拥兵三万攻此城。”他手指延安府城,“守军五千,城墙残破,如何攻?”

李定国思索:“分兵佯攻,疲敌士气,待其懈怠,主力突袭。”

高杰摇头:“此乃常法。流寇之军,多为裹挟,士气不固。若分兵,恐一部溃而全军崩。”他拿起代表兵马的木块,“当集中精锐,选城墙最破处,不计伤亡猛攻。同时遣死士混入城中——流民如潮,混入不难。内外夹击,一日可破。”

“然伤亡必重。”

“流寇用兵,何惜人命?”高杰冷笑,“裹挟之民,死十万可再裹十万。但破一府城,所得粮草军械,可养兵数万。此乃以人命换根基。”

这番话冷酷,却道出流寇战法本质。李定国心中暗惊:此人不仅勇武,更通晓流寇内情。

“若为守方,如何应对?”

高杰沉吟,手指在沙盘上移动:“第一,坚壁清野,不给流寇就地补粮之机;第二,城外设寨,互为犄角,不使围死;第三,”他顿了顿,“最重要者,守军需有死战之志。流寇破城多因守军先溃。若城头血战三日不下,流寇自退——他们耗不起时间。”

句句切中要害。李定国与几位营长相视,皆看到彼此眼中惊异。

比武结束,李定国将高杰带至僻静处:“高壮士真名可是‘翻山鹞’高杰?”

高杰面色不变:“正是。”

“为何来此?”

沉默良久,高杰才道:“李某人与李帅(李自成)有隙,流寇部队已然难容。闻新家峁收留流民,不问出身,故来一试。”

他抬眼看向李定国,“若贵处不容,某自离去,绝不生事。”

李定国沉吟:“高壮士可知,新家峁与流寇势不两立?”

“某如今只是流民,非流寇。”高杰声音低沉,“当年事,一言难尽。若贵处愿收留,某愿以残躯效命,绝无二心。”

此时,李健闻讯赶来。他早已从情报中知悉高杰其人——明史记载,此人在李自成军中勇冠三军,后降明,成为抵抗清军的重要将领,前期虽有污点,但后期确为将才。

“高壮士。”李健开门见山,“新家峁用人,重才更重德。过往之事,可暂且不论。但需约法三章:一,遵我法度;二,忠心用事;三,永不背弃。能做到否?”

高杰单膝跪地:“若能收留,愿立军令状!”

“好!”李健扶起他,“暂编入民兵教导队,任武艺教官。日后观其行,再作任用。”

处理完高杰之事,已近午时。李定国正准备用饭,忽有侍卫来报:又有一人,在“谋略”擂台上连破三题,主考官请李将军亲往。

谋略擂台设在大帐内,沙盘换成了整个中原形势图。主考官是吴先生和几位从学堂抽调的通晓兵事的先生。

李定国进帐时,见一人背对帐门,正对着地图沉思。那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乍看像落魄书生。但当他转过身时,李定国心中一震——此人双目如鹰,顾盼间自有威仪,那是久经沙场者才有的眼神。

“这位是贺先生。”吴先生介绍,“已在沙盘推演中连胜三场。”

“贺?”李定国心中一动,“敢问先生大名?”

“草民贺人龙。”那人拱手,语气平淡,但“贺人龙”三字一出,帐内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贺人龙!这个名字,在场稍有见识者皆知——原为大明官兵,杨嗣昌督师时麾下大将。原本时空里,杨嗣昌许他“平贼将军”印,后却给了左良玉,贺人龙愤而消极怠战,致使傅宗龙、汪乔年两任总督战死。此事震动朝野,贺人龙也被革职问罪,后不知所踪。

谁也想不到,这位昔日的官军大将,竟出现在此时此地。

“贺将军。”李定国改了称呼,“久仰大名。”

贺人龙苦笑:“败军之将,亡命之人,何敢称将军。”

他指向沙盘,“适才与几位先生推演,说的是当年襄城之围。若当时我部全力救援,傅总督或许不死。”

吴先生叹道:“贺将军适才推演,已证明当年若按将军方略,襄城可保。可惜……”

“往事已矣。”贺人龙摆摆手,眼中闪过痛色,“杨督师许我平贼将军印,我整军备战,枕戈待旦。谁知……印给了左良玉。”

他声音渐低,“我不是争印,是争这口气。结果……傅总督、汪总督,两任总督因我而死。此罪,百死莫赎。”

帐内一片沉默。这段公案,在场者多少知道。贺人龙确有责任,但杨嗣昌失信在先,朝廷党争在后,一腔热血终成悲剧。

“贺将军此来何意?”李定国问。

贺人龙直视他:“闻新家峁以实务治民,不问出身,唯才是举。贺某虽戴罪之身,尚有一腔血未冷,一身艺未废。愿以此残躯,为这乱世尽最后之力。”他顿了顿,“若贵处不容,贺某绝不纠缠。”

李定国看向李健。李健沉吟良久,缓缓道:“贺将军,当年事,是非曲直,后世自有公论。将军确有责任。”

“是。”贺人龙坦然,“此罪,贺某终生不敢忘。”

“然将军肯直面己过,已非常人。”

李健话锋一转,“新家峁初创,正值用人之际。将军若愿留下,需从基层做起,以功抵过。可能接受?”

贺人龙深深一揖:“但求一容身之地,何敢奢望官职?便是当一小卒,亦心甘情愿。”

“好。”李健道,“暂编入参谋处,任军事顾问,协助整训民兵,编纂操典。待立新功,再作安排。”

贺人龙再揖,起身时,这位昔日大将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多谢……多谢收留。”

安置两位特殊人才,李健极为慎重。当夜,他召集四大贤才及核心成员密议。

方以智先言:“高杰勇武,贺人龙韬略,皆当世难得之才。然二人皆有瑕疵:高杰私德有亏,贺人龙有违军令。用之不慎,恐生祸端。”

顾炎武捋须:“《左传》云:‘使功不如使过。’二人皆有前过,若能用之得当,其感戴之心,反胜常人。然需有制衡。”

黄宗羲从制度着眼:“当设‘观察期’,明定考核标准。期间,高杰只可教习武艺,不得带兵;贺人龙只可参谋,不得发令。另需派人‘辅佐’——实为监督。”

侯方域则重教化:“文宣司当编写《将德》《军纪》教材,令二人学习。并让学堂学生采访二人经历,编纂成警示故事,既教育后人,亦让二人自省。”

李健综合各见:“就依诸位先生所言。高杰暂任武艺总教习,配两名副手;贺人龙任参谋处高级顾问,所有建议需经参谋处集体审议。观察期半年,以观后效。”

次日,李健亲自与二人谈话。

对高杰,他直言:“新家峁重军纪更重人品。你武艺虽高,但需先学做人。武艺教习可做,但需改掉流寇习气。民兵不是流寇,不靠凶残,靠纪律、靠士气、靠民心。”

高杰肃然:“某省得。这些日子见贵部军民一家,方知何为仁义之师。某愿从头学起。”

对贺人龙,李健说得更深:“贺将军,你之过失,不在无能,在负气。为将者,当以大局为重。个人荣辱,比之千万将士性命、比之城池百姓安危,孰轻孰重?”

贺人龙汗流浃背:“盟主教训的是。当年……当年确是贺某意气用事。每思及此,痛悔不已。”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李健语气缓和了许多,“新家峁不追究前过,但望将军以当年教训,助我部建一支真正为国为民的军队。”

二人领命而去。自此,新家峁的军事训练翻开新篇。

高杰到任后,第一件事是改良民兵单兵格斗术。他结合战场实战经验,将原本较花哨的套路,改为简洁致命的“三式”:劈、刺、扫。“战场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招式越多死得越快。”他亲自示范,刀刀狠辣,却又控制在分寸之间。

他还提出“小队配合战法”:五人一小队,长矛、刀盾、弩箭配合,攻防一体。这套战法在后来与蒙古骑兵的战斗中大显神威。

贺人龙则专注于战略战术研究。他凭借多年边军经验,结合新家峁实际,编纂了《民兵野战要诀》《城防守备法》《流寇破袭术》等教材。更难得的是,他毫无保留地分析当年各次战役得失,编成《战例反省录》,作为军官培训教材。

“这是我用两位总督的性命换来的教训。”他在教材序言中写道,“望后来者,勿再重蹈覆辙。”

任用高杰、贺人龙的消息传出,在新家峁内部引起不小波澜。特别是对流寇深恶痛绝的一些老居民,公开表示不满。

“让流寇降将教咱们的兵?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贺人龙害死两位总督,这种人能用?”

李健没有强行压制异议,而是组织了一场公开的“述往会”,让二人面对质疑。

述往会在学堂广场举行,上万军民围观。高杰先上台,他褪去上衣,露出满身伤疤——刀伤、箭伤、烧伤,狰狞可怖。

“这些伤,有的是官兵留的,有的是自己人留的。”高杰声音平静,“我十六岁从贼,杀人无数,也被杀过无数次。为什么?因为没活路,因为不懂道理,因为以为刀把子硬就是天。”

他指着台下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我像他这么大时,爹娘饿死,被流寇裹挟。第一次杀人,手抖了三天。第一百次杀人,眼都不眨。在流寇里,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不凶残,就活不下去。”

台下寂静。

“来新家峁这两个月,我看到了不一样的话法。”高杰语气渐沉,“看到父母送孩子上学,看到工匠专心做活,看到农人安心种地。这些事,我以前觉得是懦弱。现在知道,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他穿上衣服,深深一躬:“我高杰前半生作恶多端,不敢求原谅。只求给我个机会,用这身杀人本事,教咱们的兵保护好这样的日子。若有三心二意,天诛地灭!”

贺人龙的上台更让人动容。他没有展示伤疤,而是展示了一叠泛黄的信件——是当年傅宗龙、汪乔年写给他的军令抄件。

“这一封,是傅总督被困襄城前七日发来的:‘人龙吾弟,贼围日急,盼弟如盼云霓。若得弟至,围可解,城可保,万千生灵可活。’”

贺人龙声音发颤,“我没去。”

“这一封,是汪总督战死前三日:‘贺将军,往日恩怨,皆可不论。今社稷危难,望将军以大局为重,速发援兵。’”

他闭上眼,“我还是没去。”

台下已有啜泣声。

“为什么?”贺人龙睁开眼,老泪纵横,“因为意气,因为觉得朝廷对我不公,因为……因为觉得我贺人龙出生入死,该得个‘平贼将军’的名号!”

他猛地将信件摔在地上,“就为这个虚名,两位总督战死,数万将士殉国,襄城百姓遭屠!”

他跪下了,向着北方——那是襄城的方向:“傅公,汪公,贺某来向你们谢罪了!虽然晚了,虽然你们听不见了……但我贺人龙发誓,余生每一日,都会记得这罪过,用每一分力,赎这罪孽!”

全场肃然。许多原本愤慨的人,此刻神情复杂。

李健走上台,扶起贺人龙,面向众人:“诸位父老乡亲,咱们新家峁能有今日,不是因为咱们从没犯过错,是因为咱们相信,人能够改过,能够重新开始。”

他指向远处的流民营:“那里四万人,谁没在乱世中挣扎过?谁没做过不得已的事?如果因为过去就把人一棍子打死,那咱们和那些把人逼成流寇的官府,有什么区别?”

“高教习、贺顾问,他们是有过。但正因为他们有过,才知道什么是错,才知道该怎么对。”

李健提高声音,“咱们要用他们,更要管好他们。让他们把本事用在正道上,让他们的教训成为咱们的财富。这,才是新家峁的气度!”

掌声起初零星,继而如潮。许多老人抹着眼泪点头。

述往会后,对二人的非议渐消。而二人也更加尽心竭力。

高杰训练民兵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是:“练好本事,不是为杀人,是为不被人杀,是为保护身后父母妻儿!”

贺人龙编纂教材,每写一节都要反复推敲:“这一条,能不能少死几个人?这一计,能不能多救几个百姓?”

三个月后的秋操演练,民兵战斗力显着提升。特别是小队配合战术,在高杰调教下,五人小队竟能对抗十名“敌军”(老兵扮演)。贺人龙设计的“梯次防御体系”,在模拟守城演练中,让进攻方付出了三倍伤亡才勉强突破第一道防线。

李定国在秋操总结会上感慨:“高教习的实战经验,贺顾问的战术体系,加上咱们原有的纪律和士气——咱们的民兵,现在可以叫‘新军’了。”

这些人才的加入,让新家峁如虎添翼。御医陈老重整医馆,带出十几个学徒;老木匠改进家具工艺,让工坊产品更精良;染色大婶的创新,让“新家峁彩布”

六月底,在总结四万流民安置经验的基础上,委员会制定了《新家峁三年人口与发展规划》。这份规划由四大贤才主导起草,厚达百页,涉及方方面面。

方以智负责的“科技与产业”部分提出:“以现有四万人为基础,三年内建成五大产业区:北区钢铁机械,东区纺织服装,南区化工日用品,西区食品加工,新区农牧综合。每区就业不少于万人。”

顾炎武的“文教与融合”部分规划:“建三级学堂体系:蒙学堂(村)、实学堂(镇)、专修堂(中心区)。三年内,十五岁以上识字率达六成,普及《新家峁风土志》。”

黄宗羲的“政制与法律”部分设计:“完善三级议事制:村议事会(每百户选一代表)、镇议事会(各村代表组成)、联盟议事会(各镇代表及特聘贤达)。制定《新家峁典章》,明确权责法度。”

侯方域的“文宣与教化”部分设想:“建立‘新家峁文化体系’:统一节庆(如‘丰收节’‘工匠节’)、推广‘新家峁话’、创作‘新家峁文艺’(戏剧、歌谣、绘画)、编纂《新家峁全书》。”

李健缓缓道,“我们要立的,是一个样板。让天下人看到,不需要改朝换代,不需要你死我活,在这片土地上,就能让百万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希望。”

四大贤才肃然。他们从江南到西北,从庙堂到民间,见过太多兴衰,太多绝望。但在这里,他们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

“秦晋之交有桃园,乱世独辟一新天。

格物致用开民智,耕织有序养万千。

不羡王侯不羡仙,但求万姓俱欢颜。

他日若得传星火,敢教日月换新篇。”

顾炎武接道:“《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观新家峁,方知此言不虚。固本之道,在富民,在教民,在安民。三者俱备,何愁不宁?”

黄宗羲目光炯炯:“昔者黄宗羲着《明夷待访录》,多空言理想。今在新家峁,理想渐成现实。若能在此建一‘天下为公’之范本,虽九死其犹未悔!”

侯方域则已铺纸提笔:“诸位先生,今夜之言,当载入史册。我这就起草《新家峁立基宣言》,昭告天下:在此乱世,尚有一地,以民为本,以实为要,以和为贵,以进为志!”

烛光下,五人身影投在墙上,如同这片土地上正在生长的希望之树,虽未参天,但已扎根,正在向着阳光,奋力生长。

与此同时,高杰和贺人龙所创办的训练班终于迎来了第一批杰出的学员们!而由贺人龙精心编撰的《民兵操典》初稿也顺利完成。

此刻,他们两人并肩而立,静静地伫立在那片金黄璀璨、硕果累累的麦田间,遥望着不远处那些正热火朝天地劳作着的人们,心中感慨万千,但却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高杰突然打破沉寂开口说道:贺兄啊,你可曾想过,我们这大半辈子都在刀光剑影之中摸爬滚打,究竟是为何目的呢?

贺人龙听后并未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似乎在努力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轻声说道:或许最初只是为了能够生存下去吧;后来则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功成名就,出人头地;再往后可能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还有其他一些什么样的缘由了。

高杰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贺人龙的说法。接着,他又继续追问:那么如今呢?经过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洗礼,你觉得我们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贺人龙抬起头来,眼神迷茫地望向远方。只见一座简陋的学堂里冒出袅袅炊烟,而在一旁的田埂之上,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们正在尽情嬉戏玩耍,追逐打闹。

眼前这幅温馨祥和的画面让贺人龙不禁露出会心一笑,然后转头对高杰说道:现在嘛,也许就是为了守护住这样平凡而美好的生活吧。

高杰闻言,亦顺着贺人龙的视线望向前方。当他看到那幅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场景时,脸上同样浮现出欣慰之色,并用力地点了点头回应道:没错,正是如此!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逐渐西沉,余晖如金洒落在大地上,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长至很远很远。

最后,那两道长长的身影慢慢地融入到了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当中,仿佛与周围无数个身影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出其中哪一个是将军,哪一个是士兵;哪一个是土生土长的原住民,哪一个又是刚刚来到这里的新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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