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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中层管理队伍(1 / 1)

在崇祯七年的时候,尤记得秋老虎的余威尚在,新家峁联合议事堂内却弥漫着寒意。长桌上摊开的十多份报告,像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揭示着新区治理的困境。

钱小满的手指在《新区税收汇总》上颤抖:“柳林镇税收完成八成,但往西到黑山镇,只有四成;往北到青石堡,不足三成。理由?”他冷笑,“黑山镇报‘夏汛毁田三百亩’,我亲自去看,就山沟里冲了几亩坡地。青石堡说‘土匪劫粮’,可那里的土匪三个月前就被剿了!”

王石头的脸色更难看。他翻开《新作物推广进度表》:“让种玉米、红薯,种子发了,技术员派了,结果呢?有些地方把种子磨了面吃,继续种他们的老谷子。问为什么?‘老祖宗吃这个,咱们也吃这个’!”

李定国的报告最触目惊心。《缓冲区武装整编实况》记载:“……三河寨报‘精壮三百’,实到一百二十,余皆老弱;狼牙堡承诺‘全力配合训练’,派来三十人,二十个是寨里的懒汉、病号;最可气是白石沟,当面答应整编,背后对寨民说:‘新家峁的官儿待不长,糊弄过去就成’。”

苏婉儿作为教育代表列席,也带来了令人忧心的消息:“女子学堂在缓冲区几乎推不动。黑山镇一个乡绅公开说:‘女子识字,伤风败俗’。咱们派去的女先生,连住处都找不到。”

长桌尽头,李健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些报告他早已看过,但此刻亲耳听到各部门负责人的愤懑,更能感受到问题的严峻。

“孙主簿,”李健忽然看向那位延安府派来的协理官,“您久在官场,依您看,问题出在哪里?”

孙主簿正端着茶盏做沉思状,闻言放下茶盏,捋须道:“李盟主,此乃历朝历代通病。所谓‘皇权不下县’,朝廷政令到了州县,再往下……”他摇头,“靠的是胥吏、乡绅、宗族。若这些人不配合,再好的政令也是空文。”

这话虽刺耳,却是实情。新家峁能打下一片天地,能制定一套新法,但在执行层面,却卡在了“最后一里路”。

“所以,”李健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新区地图前,“咱们缺的不是战略,不是政策,是——”他的手在地图上的各个管理处位置点过,“把这些点连成线、铺成面的人。缺一支可靠的中层管理队伍。”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高层有我们定方向,基层有百姓盼好日子,中间这层——各管理处的处长、科长、办事员——是承上启下的脊梁。脊梁不硬,身子就直不起来。”

几乎在新家峁为中层管理焦头烂额的同时,紫禁城武英殿的侧阁里,一场关于“吏治”的密谈正在进行。

崇祯皇帝难得没有批阅奏章,而是听着这位五省总督刚刚完成对河南、陕西部分州县的巡视,带回了令人沮丧的消息。

“……州县官员,或庸碌无为,或贪墨成风。朝廷政令,出省打七折,出府打五折,到县只剩三成。更有甚者,胥吏上下其手,乡绅把持地方,百姓苦不堪言。”杨嗣昌的声音透过密奏的誊抄文字,依然能听出沉重,“臣观新家峁之治,其所以能安辑流民、垦荒兴工,关键在‘令行禁止’。而其能令行禁止,似有一套不同于朝廷的用人治吏之法……”

崇祯的指尖在奏折上划过,停在了“用人治吏”四个字上。

“王承恩,”皇帝忽然开口,“陕北新家峁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大太监躬身:“回皇爷,陕西按察使司报:新家峁正在大张旗鼓‘招考办事员’,不论出身,只考实务。报名者众,连一些落第秀才、落魄胥吏都去了。”

“考实务?”崇祯眯起眼,“考什么?”

“算术、公文、断案……据说还考种地、做工的常识。”

皇帝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即位之初,也曾想整顿吏治,裁撤庸官,任用干才。但很快就陷入党争泥潭,举步维艰。如今一个民间组织,竟然在做他这天子都难做成的事。

“杨嗣昌在密奏里建议,”崇祯的声音有些飘忽,“让朝廷派员‘观摩学习’新家峁的吏治之法。你说,朕该准吗?”

王承恩额头冒汗:“这……朝廷向民间学吏治,恐伤体统……”

“体统?”崇祯苦笑,“体统若能治国,何至于此?”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秋日萧瑟的宫苑,“告诉杨嗣昌,让他的人……暗中观察即可。不必张扬。”

“奴婢遵旨。”

消息传到河南督师行辕,杨嗣昌对幕僚叹道:“皇上这是既想学,又放不下面子。罢了,让贺珍再去一趟,这次专门看新家峁如何选人、用人、管人。”

顿了顿,他又道:“把咱们这边那些不中用的州县官名单理一理。或许……该让能干的人上去,不管他是什么出身了。”

在新家峁本部,苏婉儿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白天,她要主持女学堂的教务,培训新教师,编写教材;晚上,她要照顾两岁的李承平和刚会走路的李安宁;深夜,她还要参与中层干部培训教材的编纂。

这夜,哄睡两个孩子后,她回到书房。桌上摊开的是《中层干部政治思想教育大纲》草稿,她负责编写“群众工作方法”部分。

烛光下,她回想起白天在女学堂的一幕:一个新来的女学生,因为父亲反对女子读书,躲在墙角哭泣。苏婉儿没有讲大道理,只是拉着女孩的手,去看纺织坊的女工——她们手指灵巧地操作织机,每月能挣回让全家吃饱的工钱。

“识字不是为了吟诗作对,”她对女孩说,“是为了看懂织机图纸,是为了算清工钱账目,是为了有一天,你能靠自己的双手,决定自己的活法。”

女孩眼睛亮了。这句话,苏婉儿决定写进教材。

“做群众工作,不是高高在上讲道理,”她在稿纸上写下,“是将心比心,是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是让人相信‘这样做,真的能活得更好’。”

她想起李健常说的“实事胜于雄辩”,又添了一句:“干部的口碑,不在官帽大小,在他为百姓做了多少实事。”

写到此处,她停笔,望向窗外。远处,干部培训学院的灯火还亮着——第一期学员正在夜读。这些大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将来要奔赴新区各个角落,他们的言行,将决定千千万万百姓对新家峁的观感。

“娘……”一声梦呓从隔壁传来,是承平。苏婉儿放下笔,轻手轻脚走进卧室。儿子睡得不安稳,小手在空中抓挠。她握住那只小手,轻声哼起歌谣。

这一刻,她既是母亲,也是教育者。她教自己的孩子诚实勇敢,也教未来的干部廉洁为民。这两者,在她心中是相通的——都是育人,都是播种希望。

回到书房,她在教材末尾加了一段话:

“诸位将来可能成为处长、科长,但请记住:你们首先是百姓的儿子、兄弟、邻居。百姓叫你一声‘大人’,不是因为你官大,是盼你能像自家人一样,为他们做主,为他们撑腰。这份信任,比任何官印都重,也最容易失去。望珍重。”

新家峁的选拔大考在扩建后的学堂广场举行。五百名报名者从各地赶来,黑压压坐满了临时搭起的考棚。

考题由四大贤才联合拟定,分四部分:

第一部分:算术实务。“若修一条十里路,宽一丈,夯土厚一尺,需土方多少?雇工百人,每人日工钱五十文,几日可成?总费几何?”——考的是基础算力和工程估算。

第二部分:公文写作。给一份“黑山镇夏汛毁田报告”(故意夸大事实),要求写出核查要点和处置建议——考的是分析判断和公文能力。

第三部分:案例判断。“张三李四争一头牛,都说牛是自己的。张三有买牛契书但已模糊,李四有邻居作证但关系亲密。作为办事员,你如何断案?”——考的是公正心和智慧。

第四部分:面试。由李定国、钱小满、王石头及几位本地乡绅组成面试团,问题随机:

“若百姓抗拒新政,你怎么办?”

“若上级命令与实际情况冲突,你如何处理?”

“你自己有什么长处和短处?”

考试持续一整日。许多考生考完出来,满头大汗,直呼“比考秀才还难!”

阅卷连夜进行。方以智带着格物院的几个学生用“糊名誊录”法——将考卷姓名封住,重新抄写后再评,以防舞弊。顾炎武、黄宗羲亲自把关经义和法理部分。侯方域则负责面试记录的综合评判。

三日后放榜。五百考生,初选二百人。落榜者中,有几个老秀才愤愤不平:“我等熟读经史,竟不如一个账房先生!”

钱小满当场拿出那老秀才的考卷:“您看这道算术题,您算的结果是需土方五千方。实际应是五千五百方——您忘了算路两边的护坡。当办事员,差五百方土,路就修不牢;路不牢,雨季冲毁,百姓骂的是我们新家峁!”

老秀才面红耳赤,拂袖而去。

录取的二百人,还要过“政审关”。由治安队和本地乡约所联合审查,凡有劣迹、有复杂背景、口碑不佳者,一律剔除。这一关又刷掉五十人。

最终,一百五十人进入干部培训学院,成为第一期学员。他们中,有三十岁的前县衙书吏,有二十岁的农家识字青年,有当过账房的中年人,甚至有两个女子——这是苏婉儿力争的结果。

“女子心细,善沟通,在民政、教育岗位上有优势。”她说服了持怀疑态度的委员,“咱们要用的,是能干事的人,不分男女。”

九月朔日,培训学院正式开班。院长吴先生在开学典礼上,指着学院门前新立的石碑,上面刻着两行字:

才以德先,德以行证。”

“记住这两句话,”吴先生说,“你们将来可能掌一方事务,但权力是百姓给的,要为百姓用。才干重要,德行更重要——而德行,不是嘴上说的,是做事做出来的。”

培训的日子紧张而充实。学员们很快发现,这里学的和私塾、县学完全不同。

清晨天不亮,军号响起,全体出操。李定国亲自带队,跑步、队列、军体拳。那些文弱书生起初叫苦不迭,一个月后,却个个腰板挺直。

上午是政治思想课。李健、顾炎武、黄宗羲轮流主讲。没有之乎者也,全是实在话。

李健讲“为谁服务”:“咱们新家峁的官,不是老爷,是公仆。公仆什么意思?就是百姓的公用的仆人。仆人要做什么?为主人分忧解难。主人是谁?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

顾炎武讲“务实”:“昔孔子入太庙,每事问。不是孔子不懂,是要知道具体怎么做。你们将来上任,不要摆官架子,要多问百姓:这样行不行?那样好不好?百姓最知道哪里痛、哪里痒。”

黄宗羲讲“法度”:“新家峁的法,是保护百姓的盾,不是管束百姓的锁。你们执法,要严,也要仁。严在不徇私,仁在体民情。”

下午是业务课。分班教学,农班的要下田,工班的要进作坊,民政班的要模拟处理各种纠纷案例。王石头带农班学员种试验田,从翻地、施肥到收割,全程动手。

“你自己手上没茧子,怎么教百姓种地?”他说。

晚上是自习和小组讨论。学员们要分析案例,撰写报告,互相评议。苏婉儿常来参加民政班的讨论,她带来的女学员周小梅(原流民,识字后成妇女互助会骨干)表现突出,能敏锐发现矛盾症结。

“小梅,你为什么觉得张李两家的地界纠纷,关键不在田亩,在祖坟?”一次案例讨论后,苏婉儿问。

周小梅答:“我走访时发现,张家说李家占了三尺地,李家说张家动了他家祖坟的土。其实两家都不在乎那三尺地,在乎的是面子,是‘祖宗尊严’。所以解这个结,不能光量地,要找个双方都下的来台的法子。”

苏婉儿点头,对全班说:“这就是群众工作的关键——看到事情背后的情理。法理要讲,情理也要顾。”

培训期间,还安排学员到各管理处实习。陈志远被分到柳林镇,跟着民政科长赵明理(赵家族长,已归心)。赵明理带他处理一桩田产纠纷,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陈志远按课堂所学,先查地契,再访四邻,又看了田地现场,发现纠纷源于一条水渠改道。他提出方案:按旧契划定地界,但新开水渠占地,由双方共担损失,共同使用。

“这样两家都不吃亏,也都不占便宜。”他向赵明理解释。

赵明理捋须笑道:“小陈啊,你比那些县衙胥吏强多了。他们要么和稀泥,要么吃了原告吃被告。你这法子,公道。”

实习结束,学员们要提交实习报告,由实习单位评分。评分标准很细:办事能力、沟通能力、廉洁自律、群众反馈……每一项都有具体案例佐证。

十月末,培训进入尾声。一百五十名学员,经过三个月淬炼,最终一百二十人合格。结业典礼上,李健亲自颁发委任状。

陈志远作为优秀学员代表发言。这个曾经的落魄秀才,如今皮肤黝黑,手上有了茧子,但眼神明亮。他讲了自己实习时调解纠纷的经历,讲了自己对“公仆”解,最后说:

“三个月前,我以为当官是光宗耀祖。今天我知道,当官是吃苦受累,是担责任。但这份苦,这份累,值得!因为每调解一桩纠纷,百姓就多一分和睦;每推广一项新技术,百姓就多一斗粮。这比什么功名利禄都实在!”

掌声雷动。许多本地来观礼的乡绅、百姓,都被这朴实的话打动。

十一月初,新干部奔赴各自岗位。陈志远被正式任命为黑山镇民政科副科长,科长是一位从本部调来的老办事员,姓孙,经验丰富。

黑山镇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镇上有三大姓:陈、王、李,历来明争暗斗。前任管理处长就是因为处理三姓纠纷不当,被调离的。

陈志远到任第一天,就遇到下马威。王家的人来告状,说李家修水渠,占了王家祖坟的“风水道”。要求管理处勒令李家停工。

孙科长皱眉:“这事棘手。王家势大,但李家占理——水渠是公渠,按图施工,没偏没倚。”

陈志远想了想:“科长,让我先去看看吧。”

他到了现场,先看水渠图纸,再查地契,又绕着王家祖坟走了一圈。然后找来王、李两家的主事人。

“王老爷,”他对王家族长说,“水渠确实没占您家地。但您看,”他指着水渠走向,“这渠从您祖坟东边过,按风水说,水为财,财流经祖坟,是旺后代的吉兆啊。”

王族长一愣:“可、可他们说,水渠截了龙脉……”

“龙脉在山脊,”陈志远指着远处的山,“水在谷底,截不了。反倒是这水渠一通,下游三百亩旱地变水浇地,镇里能多收多少粮?粮多,税多,咱们就能修学堂、建医馆。您家孙子不是在镇上读书吗?学堂修好了,受益的是谁?”

王族长沉吟。

陈志远又转向李家人:“李老爷,您修渠为公,大家都感激。但能不能在渠边种一排树?既固土护渠,又……嗯,让风景更好看些。”

李族长原本憋着气,闻言脸色稍缓:“种树……可以。”

“那就这么定。”陈志远拍板,“渠照修,渠边种树,费用公家出一半。王老爷,您看这样可行?”

王族长看看水渠,看看陈志远诚恳的脸,终于点头:“就……就依陈科长。”

一场风波化解。消息传开,镇民议论:“新来的陈科长,会办事!”

但并非所有新干部都顺利。青石堡的一位年轻干部,因为强制推广玉米,与百姓冲突,被围攻。幸亏导师及时赶到,才没出大事。

委员会迅速反应:调回那位干部重新培训,同时派出工作组,调查事情原委。发现是当地胥吏暗中煽动,意图给新干部下马威。胥吏被严惩,工作组向百姓解释推广玉米的好处,并承诺:不愿种可不种,但试种者,减免部分税收。

软硬兼施,事情平息。但教训深刻:新干部缺乏经验,容易冒进;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需谨慎应对。

针对新干部上任遇到的问题,委员会强化了“传帮带”制度。每个新干部配一名导师,导师每月至少与学员深谈两次,指导工作,解答困惑。

孙科长就是陈志远的导师。他常对陈志远说:“小陈,你书读得多,道理明白。但基层的事,往往不是非黑即白。比如收税,税法规定十一税,但真有百姓遭了灾,交不上,你能逼死他吗?”

“那怎么办?”

“先缓征,记下账。然后帮他找活路——介绍去工坊做工,或安排以工代赈。等他缓过来了,再补交。百姓记你的好,下次交税就痛快。”孙科长传授经验,“法度要严,但执法要有温度。”

新干部也给老队伍带来新气象。周小梅被分配到柳林镇教育科,她发现女学堂入学率低,不是因为家长顽固,是因为许多家庭确实需要女孩帮忙带孩子、做家务。

她提出“托幼班”方案:在学堂附设幼儿看护处,由年长女生轮流照看幼儿,让年轻母亲能腾出手学纺织、做零工。同时,学堂课程调整,半天读书,半天学艺——女孩们上午识字算数,下午学纺织、缝纫、烹饪,学到的技能马上能帮衬家里。

方案一试行,女学堂入学率当月提高三成。苏婉儿听说后,专程来调研,将“柳林经验”推广到其他镇。

新老结合,优势互补。老办事员经验丰富,熟悉民情;新干部有朝气,敢创新。委员会定期组织“新老交流会”,让双方分享经验,碰撞思路。

一次交流会上,一个老办事员感慨:“我们干了十几年,有时反而墨守成规。这些年轻人,想法多,敢尝试。像那个‘托幼班’,我们就没想到。”

周小梅谦虚道:“也是孙科长提醒我,要站在百姓角度想问题。百姓不让女孩上学,不是不想,是不能。咱们得帮他们把‘不能’变成‘能’。”

李健在听取汇报后,批示:“新老交替,贵在传承与创新。老的要帮新的站稳,新的要促老的进步。如此,队伍才能长青。”

到十二月底,新干部上任满两月。委员会启动首次全面考核。

一是工作实绩。税收完成率、纠纷调解成功率、新政推行进度等,有硬指标。

二是群众评议。由各镇推选百姓代表,对干部打分。评分表很简单:办事公道吗?态度好吗?廉洁吗?

三是导师评价。导师根据日常观察,给出综合评定。

考核结果公开。一百二十名新干部,优秀二十人,良好七十人,合格二十五人,不合格五人。

优秀的如陈志远、周小梅,破格提拔——陈志远升任黑山镇民政科长,周小梅调任新区教育处专员。

良好的继续留任,但需制定改进计划。

合格的“黄牌警告”,三个月内无明显改进,降级或调离。

不合格的五人,两人调回重新培训,三人直接辞退——其中一人查出收受一只羊,虽价值不大,但触犯廉洁红线。

“新家峁的官,可以能力不足,但不能品行不端。”李健在处置会议上说,“能力不足可以学,品行不端必须惩。一只羊事小,但今天收羊,明天就敢收牛,后天就敢贪赃枉法。”

考核结果张榜公布,震动新区。百姓看到新家峁动真格,对干部更信服;干部们看到奖惩分明,更知勤勉。

同时,委员会启动干部轮岗试点。首批十名优秀干部,在不同岗位间轮换:管民政的去管工商,管教育的去管农业。目的是培养复合型人才。

陈志远被轮岗到工商科三个月。起初手忙脚乱,但很快适应,还提出“商会联保贷款”方案,解决小商户资金难题。轮岗结束,他感慨:“原来只懂民政,觉得工商就是买卖。现在知道,工商搞活了,百姓才有钱,民政才好做。各部门是连着的。”

腊月,贺珍的第二次考察报告送到杨嗣昌案头。这次报告更厚,重点记录了新家峁的干部选拔、培训、考核、流动全流程。

杨嗣昌读至深夜,掩卷长叹。

幕僚问:“督师,这新家峁的吏治之法,真那么好?”

“不是好,是务实。”杨嗣昌指着报告,“你看:他们选人,不看出身看能力;训人,不教空理教实务;用人,不论资历论实绩;管人,不纵容不姑息。这套法子,咱们朝廷能用吗?”

幕僚苦笑:“难。科举是祖制,出身是门第,资历是规矩……动哪一样,都是轩然大波。”

“所以新家峁能成事,咱们难成事。”杨嗣昌起身踱步,“贺珍在报告里说,新家峁一个小镇办事员,比咱们一个县令都懂实务、都近百姓。这话……刺耳,但是实话。”

他沉思良久,提笔写密奏。这次,他大胆建议:“……可否在陕西试点,仿新家峁之法,选干才、授实职、严考核?不必全盘照搬,但求务实有效。若成,可渐推广;若败,不过一隅。”

密奏送到北京,崇祯在病中阅罢(他近年常犯头疾),召来各部大臣及内阁人员商议。

“杨嗣昌建议,在陕西试点新法选官。你们怎么看?”

周延儒反对:“祖宗成法,不可轻变。科举取士,百年规矩。若开实务取才之例,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温体仁更直接:“新家峁乃民间草莽,其法岂可入庙堂?况其首领李健,聚拢方以智、顾炎武等东林余孽,恐非纯臣。”

崇祯头疼欲裂,摆手止住争论:“罢了……此事,容后再议。”

但皇帝心中,已埋下一颗种子。他私下对王承恩说:“杨嗣昌所奏,虽冒进,但不无道理。朝廷的官,确实……不太会办事了。”

“那皇爷的意思是……”

“告诉杨嗣昌,陕西的事,他可酌情。但……不要张扬。”

这是默许,也是无奈。崇祯知道,这大明江山,已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只是这变,该从何处起?又能变向何处?又有哪些人可用?

腊月廿三,小年。新区管理委员会召开年终总结会。各管理处主任齐聚柳林镇,汇报一年工作。

数据令人振奋:新区税收完成率从平均五成提高到七成,新作物推广面积增加三倍,治安案件下降六成,女子学堂新增二十所,入学女孩增加五千人……

更重要的是,百姓的认同感。黑山镇报上来一份“万民伞”——不是送给某个官,是送给管理处的,伞上写着:“公正廉明,造福一方”。

李健在总结会上说:“几年前,咱们的政令出不了周边。今天,能到最远的山村。为什么?因为我们有了一支能打硬仗的中层队伍。”

他看向在座的能臣干吏——他们中,有新家峁的老班底,有本地归心的乡绅,有培训出来的新干部。此刻,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坐姿端正,眼神坚定。

“你们是脊梁。”李健缓缓道,“脊梁不一定要多粗壮,但要直,要硬,要撑得起上面的重量,也要托得住下面的期望。”

会后,李健与苏婉儿在院中散步。雪刚停,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清冷的光。

“婉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李健握住妻子的手,“又要管学堂,又要编教材,还要带孩子。”

苏婉儿摇头:“不辛苦。看到那些女学生眼睛亮起来,看到新干部们成长起来,比什么都欣慰。”她顿了顿,“今天有个女干部来找我,说她调解了一桩婚姻纠纷,让一个被逼嫁的女孩能自己选夫婿。她说:‘苏先生,我做到了您教的——让女子有选择的权利。’”

她眼中泪光闪动:“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李健拥住妻子:“是啊,都值了。咱们做这些,不就是为了让更多人,尤其是女子、孩子,能有选择、有尊严地活着吗?”

远处,干部培训学院的灯火还亮着——第二期培训班已开班,又有一百五十个年轻人,正在为成为新区脊梁而努力。

更远处,新区的万家灯火,在雪夜中星星点点,温暖而坚定。

这支中层队伍,就像这些灯火,虽然每一盏都不算太亮,但汇聚起来,就能照亮这片土地,照亮百万人的生活,照亮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路还很长,夜还很深。

但只要脊梁在,灯火在,希望就在。

而新家峁的故事,就在这灯火中,一页页续写。

由无数平凡的人,用日复一日的坚持,写下不凡的篇章。

这,或许就是文明最真实的力量——不在庙堂之高,在民间之实;不在宏论之响,在实干之坚。

崇祯七年的冬天,很冷。

但新家峁的中层管理队伍,就像深扎在这片土地里的根,正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

那时,他们将撑起更广阔的天地。

而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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