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工作站，空气仿佛被特斯拉那声认命的长叹凝固了几秒。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照在特斯拉被“定身桩”缚法牢牢固定在金属桩上的身影，以及她脸上那混合着悲愤、无奈和一丝古怪“安心感”的表情上。
符华已经重新回到那块较大的金属板前，拿起刻刀，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套行云流水、充满禁制美学的捆绑只是一次普通的设备固定操作。她微微侧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特斯拉：“博士，请继续。下一步是修正第七能量环与次级缓冲区的接口过渡曲率，您之前提到的最佳参数是？”
特斯拉被绳索限制，只能梗着脖子，努力将视线投向工作台上的终端屏幕和那块金属板。她吸了吸鼻子（刚才激动的情绪导致有点鼻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冷静，尽管姿势十分狼狈：“对……接口过渡。曲率半径需要从原设计的r75调整为r68，过渡段长度增加百分之十五，采用双曲正弦函数平滑连接，避免能量流在此处形成湍流。还有，在过渡段末端，预留一个宽度03毫米、深度01毫米的微型导流槽，方向偏转5度，指向备用泄能口，作为最后的安全冗余。”
她的语速很快，术语精准，显示出即使身体受限，大脑依然在高效运转。
符华点点头，没有任何疑问或反驳，手中的刻刀已然落下。刀尖与合金板接触，发出细微而稳定的摩擦声。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仿佛特斯拉描述的每一个参数和形状，都已经在她脑海中形成了清晰的三维图像。刻痕流畅而精准，完全符合要求。
姬子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意终于稍微收敛了些，转化为一种带着欣赏和趣味的观察。她走到特斯拉那个杂乱的工作台旁，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工具、元件，以及几个贴着不同标签的箱子。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特斯拉之前从岩穴里搬出来的一个小型冷藏箱上（天知道她为什么连这个都带了）。
“博士，你这冷藏箱里……装的该不会都是实验用的化学试剂吧？”姬子随口问道，同时很自然地打开了箱盖——里面居然整齐地码放着一些用防水袋包好的……水果？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本地特产的、颜色奇异的浆果和块茎，甚至有两小瓶密封的、澄清的液体，标签上写着“蒸馏冷凝液（可饮用，测试过）”。
特斯拉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脸微微一红：“那、那是我搜集的本地样本！用于分析可能的天然染料和风味物质！万一烟花需要调色或者……或者我想弄点喝的提神呢！科学考察要全面！”
姬子拿起一个颜色鲜艳、像缩小版菠萝的果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那两瓶“蒸馏冷凝液”——一股清冽的、带着海风气息和淡淡植物芬芳的味道。“不错嘛，博士，还挺会享受。在这种地方还能搞到这些。”她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她转头看向符华：“班长，我看特斯拉博士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咱们的优化工作按部就班就行。不如……我借用一下博士的这些‘样本’，现场调制点东西，给大家提提神，也当是庆祝一下阶段性成果？总喝我壶里这点存货也不是事儿。”
符华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姬子，又瞥了一眼虽然嘴上没说但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好奇和期待的特斯拉，点了点头：“可。注意安全，勿用不明物质。”
“放心，我可是有‘资深品鉴师’执照的。”姬子笑道，开始从冷藏箱里往外挑拣东西。她选了几个那种小菠萝状的果子（特斯拉称之为“海风铃”），几枚深紫色、表皮有星点斑纹的浆果（“星斑莓”），还有两个看起来土里土气、但切开后内部是晶莹浅黄色果肉的块茎（“沙蜜根”）。最后，她拿起了那两瓶“蒸馏冷凝液”。
“这是什么水？”姬子问特斯拉。
“……算是初级蒸馏水吧。”特斯拉解释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专业，“我用简易设备收集了清晨红树林叶片上的凝结水汽，经过两次蒸馏得到的，杂质极少，带有很淡的植物挥发性物质气息，理论上口感和兼容性都不错。”
“好，就是它了。”姬子满意地点头，又变魔术般从自己随身的防水腰包里（她落水时第一时间保护好的几个小包之一）掏出了几个小巧的金属容器——一个折叠式微型滤网，一个小巧的研钵和杵，甚至还有一个带密封盖的、巴掌大的摇晃壶！
特斯拉看得目瞪口呆：“你……你出门度假还带这个？”
“职业习惯。”姬子眨眨眼，“有时候在野外，一点恰当的调剂能极大提升士气。好了，博士，借用一下你的多功能工程刀，我需要把这些处理一下。”
她不由分说地从特斯拉的工具堆里拿起那把功能繁多的刀，熟练地切换到合适的功能，开始处理那些“样本”。海风铃去皮切块，星斑莓捣碎取汁，沙蜜根磨成细茸。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调酒师（或者野战炊事员）在准备她的得意之作。
处理好的材料分别放入摇晃壶，再倒入适量的“蒸馏冷凝液”。姬子盖紧壶盖，没有立刻摇晃，而是拿着它走到符华正在工作的金属板旁。
“班长，帮个小忙。”姬子将摇晃壶递到符华面前，“用你那个……嗯，控制能量的技巧，给这里面‘加加速’，让温度稍微均匀下降一点点，顺便让混合更充分？不用太复杂，就类似你平时让茶水快速降到适口温度的那种感觉。”
符华看了姬子一眼，似乎对这种“不务正业”的请求有些无奈，但还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摇晃壶的金属外壳上。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特斯拉敏锐地感觉到，壶内的液体分子运动似乎瞬间变得活跃而有序，温度在几秒钟内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可以了。”符华收回手指。
“谢啦！”姬子拿起壶，后退几步，然后手腕开始以一种富有韵律的节奏摇晃起来。不是粗暴的猛摇，而是如同在跳一支优雅的舞蹈，让壶内的液体充分混合、冰镇，又不至于产生过多气泡影响口感。
摇了大约一分钟，姬子停下，打开壶盖，一股奇异的、难以形容的清新香气立刻飘散出来。它混合了海风铃的微酸果香、星斑莓的馥郁甜香、沙蜜根沉稳的蜜糖气息，以及那股冷凝水特有的、空灵的植物底韵，复杂而和谐，仅仅是闻到就让人精神一振。
姬子从自己的小包里又掏出三个折叠式的小金属杯（她准备得是真充分），将壶中调制好的淡紫色液体均匀倒入。液体澄澈，在斑驳的光线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
她先端了一杯，走到被绑着的特斯拉面前，杯口凑到特斯拉嘴边。“来，博士，尝尝看。海岛特调，‘破晓希望’，名字我现起的。”
特斯拉看着眼前这杯颜色可疑、气味奇特的东西，又看看姬子带着笑意的脸，犹豫了一下。但香气确实诱人，而且她折腾了大半天，也确实口干舌燥。她小心翼翼地就着姬子的手，抿了一小口。
液体入口冰凉清爽，首先是海风铃活泼的酸味打开味蕾，接着星斑莓的甜味涌上，与沙蜜根的醇厚蜜感完美融合，最后留下一丝冷凝水特有的、极其干净的回甘。口感顺滑，层次丰富，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怪异或刺激，反而异常可口，甚至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尤其是对她这个刚刚经历了情绪过山车、身心俱疲的科学家来说。
“……唔。”特斯拉又喝了一大口，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讶，再到一种被美味抚慰后的放松，“还……还行。不算难喝。酸甜平衡，口感顺滑，余味干净。能量分析的话……维生素含量应该不错，糖分适中，没有检测到有害物质。作为野外应急饮品，合格。”
她给出了非常“特斯拉式”的评价，但不停蠕动的喉结和逐渐放松的肩膀出卖了她的真实感受。
姬子笑了，把杯子塞到特斯拉被绑着、但还能勉强弯曲的手肘附近，让她能用一种别扭但尚可的姿势自己拿着喝。然后她拿起另外两杯，一杯递给符华，一杯自己端在手里。
“班长，辛苦了。”姬子对符华举了举杯。
符华放下刻刀，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先看了看色泽，又轻轻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然后她才小口品尝，点了点头：“风味独特，搭配巧妙。有安神舒缓之效。”她的评价总是那么简洁而切中要害。
三人就在这红树林深处的临时工作站里，一个被绑在柱子上，一个拿着刻刀，一个倚着工作台，暂时放下了“天命与逆熵”、“债主与援助者”、“绑架者与人质”（？）的微妙立场，分享着这杯就地取材、意外诞生的“海岛特调”。
海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主岛方向模糊的欢快声响（可能是琪亚娜又发现了什么，或者厨房那边有了新进展）。工作暂时停顿，只有饮品入喉的细微声响和特斯拉满足的叹息。
几口特饮下肚，气氛似乎更加松弛了。特斯拉被绑着，行动不便，反而让她更容易打开话匣子——或许也是酒精（虽然没有，但那种微醺般的放松感类似）和美味的作用。
她抱着杯子，看着眼前摇曳的树影，忽然嘟囔起来：“……其实，我也不想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姬子和符华都看向她，没有打断。
“逆熵的财务状况……一直就不怎么样。”特斯拉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抱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两个派系明争暗斗，科研经费申请流程又长又臭，还总有一群不懂行的官僚指手画脚。我和鸡窝头的研究……是烧钱，但那是因为我们在做真正前沿、能改变未来对抗崩坏方式的东西！那些笨蛋只看到账单上的数字！”
她喝了一大口特饮，继续说：“这次债务危机……其实是因为我瞒着理事会，调用了一部分备用资金，去资助了一个偏远避难所的能源系统全面升级项目。那里的旧系统快撑不住了，冬天又冷……我觉得不能等那些冗长的审批。”她撇撇嘴，“结果项目很成功，避难所的人很高兴，但资金缺口也被查出来了。鸡窝头虽然没说什么，还帮我分摊了一部分压力，但……我总得想办法填上。”
“所以你就想到了卖‘超级烟花’？”姬子晃着杯子，语气了然。
“不然呢？！”特斯拉瞪眼，“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最合法（相对而言）、而且能发挥我特长的办法了！谁知道这破岛还有‘禁燃令’！还偏偏是这个时候！”她又沮丧起来，“现在好了，计划破产，还欠了更多（指投入的材料和精力），被你们两个撞见这么丢人的样子，还被绑成这样……”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地抱怨。
符华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平静地开口：“资助避难所，是善举。方式或许有待商榷，但初衷值得尊重。”
特斯拉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符华，似乎没想到会从这位“绑架者”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姬子也笑了，她走过去，拍了拍特斯拉没被绑得太紧的肩膀（虽然这个动作让特斯拉晃了晃）：“博士，你知道吗？有时候，解决问题不一定非要靠你一个人死扛，或者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划。像现在这样，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或许路就通了。”
她指了指符华正在优化的金属板，又指了指特斯拉手里的空杯子：“你看，你的烟花设计很天才，班长的古法思路给了它新生。我的特调也能让你暂时放松，好好思考。我们三个凑在一起，虽然过程……有点特别，但结果不是正在变好吗？”
特斯拉看着姬子，又看看符华，再看看手里空了的杯子和远处那块逐渐成形的、融合了现代科学与古法智慧的新型核心部件，沉默了。
良久，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别扭地转过头去，但耳根有点红。
“少来这套……我只是暂时接受你们的援助，别以为这就怎么样了。”她嘴硬道，但语气已经软得一塌糊涂，“快点继续工作！早点弄完，我还要想办法解决‘禁燃令’和销售渠道呢！”
“是是是，特斯拉博士。”姬子笑着应道，收回空杯子，“班长，我们继续？”
符华点头，重新拿起刻刀，眼神专注。
姬子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开始清洗杯子和工具。红树林工作站里，紧张研发的气氛中，悄然混入了一丝同舟共济的暖意，以及海岛特饮留下的、淡淡的清新余韵。
特斯拉被绑在柱子上，看着两人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春节，虽然开头糟糕透顶，但或许……也不会那么难熬了。至少，暂时不用一个人面对债务和失败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悄悄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