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挂在草叶上，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如碎钻。
布洛妮娅、希儿和符华站在古迹东侧的山林边缘，面前是一片混杂着野草、灌木和稀疏树木的缓坡。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某种淡淡花香的混合气息。
“目标区域确认。”布洛妮娅平静地说，重装小兔悬浮在她身侧，眼部镜头伸缩调整着焦距，“根据小识提供的地图，这一带有二十七种可食用野菜和十三种香料植物。”
希儿抱着一个藤编的篮子，另一只手拿着笔记本和笔：“布洛妮娅姐姐，我们从哪里开始？”
符华环视四周，目光在某片低矮的植物丛上停留了几秒：“从基础的开始。先采集常见的野菜，熟悉特征后，再找特殊的香料。”
“了解。”布洛妮娅点头，重装小兔的镜头对准最近的一丛植物，“开始扫描。”
蓝色的扫描光线从重装小兔眼中射出，缓缓扫过那些植物。几秒后，布洛妮娅眼前的虚拟界面上跳出一排排数据：
【目标1：蕨类植物，学名pteridiu aquilu，可食用部位为嫩芽。检测到微量蕨类毒素，建议焯水处理。】
【目标2：多年生草本，疑似alliu属，特征符合野韭菜。蒜素含量高于栽培品种，营养价值评级：a。】
【目标3：伞形科植物，外形类似水芹。概率为毒芹变种，不可食用。】
“布洛妮娅建议采集目标1和目标2。”布洛妮娅说，“目标3有毒性风险，应避免。”
希儿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蕨菜、野韭菜……毒芹要标注危险。”
符华走到那丛“目标3”旁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捏起一片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摘下一小片放进嘴里——在希儿的惊呼声中——咀嚼了两下，吐掉。
“不是毒芹。”符华平静地说，“是水芹的一个野生变种，味道更辛辣，但无毒。只是外形和毒芹相似，容易误判。”
布洛妮娅的虚拟界面上，数据开始重新分析。
【重新比对数据库……匹配度更新：与oenanthe javanica野生变种相似度92。毒性分析：未检测到剧毒成分。结论：可食用，评级b。】
“……布洛妮娅的数据库需要更新。”布洛妮娅说，“感谢符华前辈的纠正。”
“不必。”符华站起身，“现代科技很强大，但有些知识是写在土地里的。需要时间积累，也需要……亲身体验。”
她走到另一丛植物前，那是一种开着淡紫色小花的矮草。
“这个，”符华摘下一片叶子递给希儿，“闻闻看。”
希儿小心地接过，凑近闻了闻：“有点……像薄荷，但又不太一样。更清香。”
“这是‘雾叶草’，这座岛的特产。”符华说，“千年前，村民用它来给鱼汤去腥增鲜。晒干后磨成粉，可以保存很久。”
希儿认真地在笔记本上画下雾叶草的简图，标注特征和用途。
布洛妮娅让重装小兔扫描记录，同时提问：“雾叶草的学名是什么？主要有效成分是什么？”
符华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坦白地说，“在我那个时代，植物没有‘学名’。我们根据它的特性、生长季节、用途来命名。至于成分……我们用舌头尝，用鼻子闻，用眼睛观察它对食物的影响。”
布洛妮娅思考了一下：“这是经验科学。虽然没有精确数据，但经过长期实践验证，可靠性很高。”
“可以这么理解。”符华又指向另一种植物，“那个，开着黄色小花的，叫‘金雀花’。花可以泡茶，根茎可以炖汤，有安神的功效。”
重装小兔扫描。
【目标：豆科植物，疑似caragana属。检测到黄酮类化合物、皂苷……初步判断具有镇静作用。评级：a。】
“成分分析吻合。”布洛妮娅说，“经验与科学可以相互印证。”
三人开始正式采集。
布洛妮娅负责定位和初步筛选——重装小兔的扫描可以快速判断植物是否有毒、营养价值如何、以及最佳采集部位。
符华负责确认和传授知识——哪些可以整株采集，哪些只取嫩叶，哪些需要特定的处理方法。她还会讲一些千年前的用法：“野韭菜和鸡蛋一起炒，是春天第一道菜。”“蕨菜要用草木灰水泡一夜，去掉涩味。”“这种‘酸模草’的叶子可以生吃，很解腻……”
希儿负责记录和整理——她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每种植物的特征、用途、处理方法，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偶尔她会问一些问题：“符华姐姐，这种草为什么叫‘醒酒草’？”“因为它可以缓解酒后头痛。”“那这个‘七叶莲’真的有七片叶子吗？”“通常是七片，但生长环境不同，可能会有六片或八片。关键在于叶片的排列形状……”
阳光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散去。篮子里渐渐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菜：嫩绿的蕨菜、细长的野韭菜、紫红色的酸模叶、带着露珠的金雀花……
“布洛妮娅，左侧十五米处发现高价值目标。”重装小兔突然提示。
三人走过去，看到一片长在岩石阴影下的植物。它们有着心形的叶片，开着不起眼的白色小花，但整株植物散发着一股浓郁而复杂的香气——像肉桂、丁香和某种柑橘的混合。
“这是……”符华的眼睛微微睁大。
“扫描显示高浓度芳香化合物。”布洛妮娅看着数据，“成分复杂，包含挥发油、萜类、酚类……初步判断为稀有香料植物。”
“是‘百味香’。”符华轻声说，“我以为它已经绝迹了。”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片叶子，用手指揉碎，深深吸气。
“千年前，这座岛上的村民只在最重要的节日用它。”符华的声音里带着回忆，“年夜饭的炖锅里放一小枝，整锅菜都会带上这种香气。祭祀时也会用它……据说香气可以通神。”
希儿在笔记本上记下“百味香”，在旁边画了个星号。
“它很难栽培。”符华继续说，“需要特定的土壤、湿度、光照。野生的更是罕见。这片……应该是当年村民栽培的遗种，自己繁衍下来了。”
布洛妮娅让重装小兔详细扫描，建立完整的数据档案：“建议只采集部分叶片和枝条，保留植株进行繁殖。”
“正该如此。”符华点头，“取之有道，方能源远流长。”
她们小心地采集了几枝百味香，用专门的油纸包好——这也是小识准备的，说是“保护香气不外泄”。
篮子越来越满。除了野菜和香料，符华还指给她们一些可食用的野果：小小的红色浆果(“酸甜，可以做酱”)、黄色的野生猕猴桃(“还没熟，放几天就软了”)、甚至还有几颗野山椒(“很辣，慎用”)。
休息时，三人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希儿把水壶递给符华和布洛妮娅，自己小口喝着。
“符华姐姐懂的真多。”希儿轻声说，“感觉这些植物就像老朋友一样。”
符华接过水壶，没有马上喝。
“……曾经确实是朋友。”她看着手中的水壶，水面倒映着林间的光影，“在漫长的岁月里，当你没有同类可以交谈时，植物、动物、甚至石头，都会成为你对话的对象。”
布洛妮娅看着她：“小识也是这样吗？”
符华沉默了片刻。
“她比我……更擅长这个。”符华最终说，“我习惯观察和记录，但她会真正去‘交朋友’。和鸟说话，和鱼玩耍，给植物起名字，记住每一株的生长情况。”
她看向山林深处。
“这座岛上的每一片叶子，她应该都抚摸过。每一朵花，她应该都闻过。每一颗果子，她应该都尝过。”符华的声音很轻，“一千年……她把这个岛，变成了自己的家。而岛上的万物，都成了她的家人。”
希儿的眼神柔软下来：“小识姐姐……一定很寂寞吧。”
“但她没有变得冷漠。”布洛妮娅说，“从她的行为看，她依然对世界充满热情和好奇。”
“因为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符华说，“我选择把记忆烧掉，轻装前行。她选择记住一切，哪怕会痛。”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
“继续吧。香料还差几种。”
接下来的采集顺利而高效。在重装小兔的科技扫描和符华的古老知识双重加持下，她们找到了几乎所有清单上的植物：用来炖肉的“八角香”（一种野生茴香）、做蘸料的“刺椒”（比普通辣椒更香）、去腥的“香茅草”（岛上的品种格外粗壮）……
篮子里装得满满的，希儿的笔记本也记了厚厚一叠。
回程路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林间温度上升，鸟鸣声更加密集。
“布洛妮娅有一个问题。”布洛妮娅突然说。
“请讲。”符华说。
“这些知识——关于植物的特性、用途、处理方法——符华前辈是如何记住的？按照之前的说法，您通过羽渡尘燃烧了许多记忆。”
符华放慢脚步。
“有些记忆烧掉了。”她承认，“但有些东西……不是记忆，是‘习惯’。”
她摘下一片路边的草叶，放在手心。
“就像你学会了骑自行车，即使多年不骑，再碰到时身体还是会记得。”符华说，“这些关于植物的知识，对我来说已经不只是‘知识’，而是身体的一部分。看到某种植物，我的手会自动知道怎么处理它；闻到某种气味，我的舌头会自动想起它的味道。”
“肌肉记忆和感官记忆。”布洛妮娅理解地点头，“比单纯的认知记忆更深刻。”
“对。”符华看向前方，古迹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小识……大概也是这样。只是她记得更多，更完整。”
希儿轻声说：“符华姐姐和小识姐姐……就像同一本书的两半。一本写满了细节，一本提炼了纲要。”
布洛妮娅看向希儿：“很好的比喻。”
符华没有回应，但她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三人回到古迹时，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
海鲜组的海鲜正在被分类处理，山林组的“凤凰鸡”已经拔毛洗净，灶台的火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材准备中的香气。
小识蹦跳着迎上来：“哇！收获这么丰富！”
她翻看篮子里的收获，眼睛越来越亮：“百味香！你们找到百味香了！我还以为它早就绝种了！”
“在岩石背阴处发现的。”符华说，“大概还有十几株。”
“太好了！年夜饭的炖菜有灵魂了！”小识兴奋地抱住篮子，“还有野韭菜、金雀花、雾叶草……都是好东西！”
她抬头看向三人，咧嘴一笑：“辛苦啦！快去休息！接下来交给厨房组！”
布洛妮娅点头，重装小兔收回背后。希儿把笔记本交给芽衣，上面详细记录了每种食材的处理建议。
符华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处理食材的区域，看着那些熟悉的植物被洗净、切好、分类摆放。
小识凑到她身边，手里捏着一片百味香的叶子。
“老古董，”她轻声说，“你还记得这个味道吧？”
符华接过叶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具体的画面，不是清晰的声音，而是一种……感觉。温暖的、喧闹的、炊烟袅袅的、围坐在篝火边的感觉。炖锅里飘出的香气，孩子们的笑声，老人哼唱的古谣……
“……记得。”她睁开眼。
小识笑了，那笑容里有千年的重量，也有此刻的轻盈。
“那就好。”她说，“有些东西，果然还是忘不掉。”
她蹦跳着跑开，去指挥其他人了。
符华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片小小的叶子。
阳光照在上面，叶脉清晰如掌纹。
她轻轻将叶子放回篮子，转身走向休息区。
身后，厨房的忙碌声、说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乐章。
而野菜与香料组的任务，在古法与科技的协奏中，圆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