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超人,一个失去母星,失去一切,在残酷、毫无爱与温柔的虚假世界里,整个世界只是个巨大的、可笑的拍摄场地里,在无休止的杀戮中变成了一台麻木的杀戮机器的可悲存在……”
海野澪蓦然抬起头来,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入红超人那琥珀色的巨大瞳眸。
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邃到近乎悲泯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海野澪仿佛看到了一个被永恒放逐的灵魂——
一个在无尽的杀戮轮回中,早已将故乡的温暖、亲友的言语、乃至自身作为“人”的柔软与希望,都一点点磨灭殆尽的灵魂。
“那时的我,就只是这么一个没有需要守护之物而空虚地苟活着的家伙。”
红超人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就象在陈述他人的故事般,平静如水,淡淡吐露。
风卷起地面的尘埃,在两者之间盘旋、呼鸣。
红超人俯视着地上渺小的海野澪,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被死亡淬炼过的躯壳,直视着他灵魂深处被反复捶打后残留的火星:
“你经历了痛苦,经历了死亡,你挣扎着变强了,甚至学会了用毁灭自身来换取胜利……这些,我都看到了。但这还不够,澪。或者说,这不该是你的终点。”
红超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却又无比清淅的温度,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不要让你的心,也在这无休止的战斗中死去。不要让你的光,只剩下焚烧殆尽后的灰烬。你还有需要守护的东西,不是吗?那个值得你为之生,也值得你为之死,而非仅仅是为战斗而战斗的世界。”
“记住你所遭受的痛苦,所经历的死亡,澪。它是你的力量,但别让它成为你的枷锁。”
红超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影象,边缘闪铄着不稳定的微光:
“更别让它,夺走你心中的光。”
修行就要结束了。
海野澪就要回归现实。
“回去吧。”
红超人最后的声音在空间的震荡中显得有些缥缈,却清淅地印在海野澪的心底:
“带着你从地狱带回的力量……也带着你尚未熄灭的心火。去守护,而非仅仅去毁灭。”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记住的。谢谢您,红超人师父。”
海野澪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却带着诚挚的重量。
“有缘再见了,澪。”
红超人的声音渐渐消散了。
光芒包裹住海野澪全身,轻若一层薄纱,要带着这疲惫的灵魂回归到现实中去。
等到他再度睁开眼时,映入眼中的已是熟悉的天花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尘埃气息,还有一种……久违的、属于日常生活的、难以言喻的“实感”。
“值得我为之生,也值得我为之死,而非仅仅是为战斗而战斗的世界……这样么?”
海野澪轻声喃喃自语。
在窗外透进的、带着正午暖意的天光下安静地铺展。
一切都平凡得近乎奢侈。
“呼……”
一声悠长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不由自主地从他的唇间溢出。
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淅,带着空茫和疲惫。
他喜欢这个世界吗?
对于这个问题,海野澪想了想,他还是喜欢的。
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仅仅只是这个世界里他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有了想要实现的梦想,有了他所想要守护的人们。
尽管其中的大多数与他素未谋面,未曾相识,但海野澪想要守护这个世界里努力地生活着的人们活下去的权利。
过去的他,是一个被病痛剥夺了努力活下去的权利的可怜鬼,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有着如此的执念吧。
哪怕牺牲自己活下去的权利,或许他也会在所不惜。
他没能挽救过去的林守,也没能守护住当时的林守所想要保护的那个陌生女孩,那时的他什么也没有,瘦骨嶙峋、脆弱得如同一张薄薄的就要燃尽的废纸,只能眼睁睁地目睹着终焉的莅临与自我的消亡。
而现在的他,拥有了可以去守护的力量……
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世界?
为什么他会得到系统的眷顾?
为什么偏偏是他,成为了奈克瑟斯?
海野澪心想,或许是光听到了那时就要死去的林守最后的愿望吧。
【“来吧!!!奈克瑟斯——!!!”】
没有光的世界里,那时的他渴望着光的现身,渴望得到救赎……那时的他,哪怕已经命不久矣,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可当死亡以荒谬的姿态提早莅临时,他却又无比渴望着活下去。
而现在,他自己成为了那道光。
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希望被吞噬、磨灭的痛苦,也正是因此,他不想再有任何人在这样的痛苦下死去。
努力想要活着的人,不应该被这样的理由剥夺活下去的可能。
这是他,过去的林守,现在的海野澪自己的愿望。
而守护他人这样的愿望,或许从年幼的林守第一次接触到奥特曼时,就已然在他心中悄然埋下了吧。
只是这样的愿望既庞大又渺小,既不切实际却又在现实中存在着,那时孑然一身的他哪怕只是守护身边的人都做不到,反而疾病缠身的他才是需要被帮助的弱小者。
可事实却是,这样的愿望从未在他心中消失过,而现在,海野澪总算是想明白了,自己那时为何会扑向那佩德隆了。
红超人的最后的赠语或许正是这个意思吧。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电在线,啾啾的鸣叫穿透玻璃,带着尘世锁碎却鲜活的生气,清淅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海野澪将目光挪向了窗外,注视那真实世界里的热烈阳光,阳光穿透玻璃,落满海野澪的瞳孔,刺入虹膜幽深的底色,随即迅速融化开来,沉淀为清澈的琥珀。
他不会再去纠结自己是否有资格成为这道光,也不会再去思考自己是否有资格作为守护他人的奈克瑟斯而存在于这方世界中。
【“我真的有这份资格吗?”】
这样的问题,海野澪的回答是——
“这一次,一定守护给你看……”
“就用这道光。”
“这是光赐予我的使命,也是我真心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