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和锐利，那里面燃烧着的仇恨火焰，仿佛能穿透这地牢的黑暗。
她第一次，看得如此清楚。
清楚这个世界的残酷规则，清楚这些所谓“强者”的丑陋嘴脸，清楚自己过往所坚守的某些东西。
在绝对的力量和恶意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诚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整理了一下自己毫发无伤、依旧华丽的衣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在你愿意一切听从你父亲安排的时候，你就能走出这里。”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向牢房外走去。
尤利娅用手链上的手背擦去嘴角因为剧烈咳嗽而溢出的唾液。
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即将离去的背影。
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窒息还有些沙哑，但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的决绝，清晰地在这污浊的空气中响起。
“独眼。”
诚司的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如果那时候我还没有失去自我，”
尤利娅一字一顿，如同在立下最庄重的誓言。
“等我出去的那一天，我会把你留到最后。”
她的目光狠狠钉在他的背心。
“等着我，不要想着逃跑。”
诚司沉默了片刻，随后，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出的嗤笑传来。
“悉听尊便。”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在意的轻蔑。
“但首先，你得先有能力走出这里。”
他迈出牢门，对守卫吩咐道。
“看好她。‘好好’照顾。”
最后四个字，他加重了语气，让一旁的守卫都不寒而栗。
铁门再次轰然关闭，落锁。
将尤利娅和她那新生的、炽烈的、未曾触碰过的仇恨，一同重新封存在这片黑暗之中。
诚司走出牢房区域，回到了那条干净如新、灯光炽白的通道。
“做的不错，”
阿纳托尔微笑着鼓了鼓掌，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远超我的预期，博识。”
诚司微微躬身，态度恭敬，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切听从您的吩咐。”
“别这么说，”
阿纳托尔走上前，拍了拍诚司的肩膀，动作亲昵得令人有些不适。
“你太谦虚了。我只是给出了一个粗略的剧本，但你的临场发挥，尤其是最后那一段嗯，非常精彩。恰到好处地激发了她的恨意。”
他摩挲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太了解小尤利娅了。她像她的母亲，内心骄傲而固执，甚至更胜一筹，情感封闭得像一块冰。”
“让她轻易爱上什么人，难如登天。但让她恨上什么人却要简单得多。”
“仇恨，是一种简单、直接、而又无比有效的催化剂。它能让人突破为人的极限，做出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看向诚司，意味深长地说。
“辛苦你了，以后就由你来替代我当“真正的仇恨”对象吧。”
“她需要这股恨意来支撑她度过接下来的日子，也需要这股恨意，来驱动她走向本该前往的，铺设好的未来。”
诚司沉默地听着，独眼低垂，看着地面光滑的倒影，没有任何回应。
阿纳托尔似乎很满意他的这种“顺从”
“怎么样？对我这样的安排，有意见么？毕竟，让你去扮演这样一个嗯，有些沉重的角色。”
诚司抬起头，独眼对上阿纳托尔探究的目光，语气平稳无波：“一切为了您的伟业。个人的感受，无足轻重。”
“很好。”
阿纳托尔脸上的笑容加深，显得异常愉悦。
“我就欣赏你这一点，清醒，理智，懂得权衡，而且出乎意料地擅长这些东西。玩弄人心，施加痛苦，你看似沉默寡言，实则是很有天赋的，得好好培养啊。”
这番不知是褒是贬的话，让空气凝滞了一瞬。
“感谢您的认可。”
通道尽头，昏暗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盘踞在此地的两只巨大的倒影，正在密谋着更加深沉的黑暗。
而在他们身后的那扇铁门之内，尤利娅·斯特拉瑟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直了身体。
她抚摸着手腕上那冰冷沉重的银色手链，又碰了碰脖颈上青紫的指痕。
第一次审判结束了，但这仅仅是她地狱之旅的开始。
她会活下去。
然后，让所有将她推入此地的人，付出代价。
尤其是他。
诚司。
走廊外，阿纳托尔继续高兴地继续说道。
“你获得了我的认可，但在集会中，很多人还是会对你‘外乡人’的身份心生偏见。”
他友善地望向诚司，笑容温暖。
“下一次集会我会给予你一个盛大出场的机会，你是需要我的帮助，还是自己证明自己？”
集会的观点对他真的重要吗？
诚司内心不禁有些发笑，只不过是又一项考验，被那友善的姿态所粉饰。
“不用劳您费心，导师大人，我会献上一份让大家都满意的‘作品’。”
“徘徊之扉”书店深处，那间被改造为临时工坊的密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干燥木料、刺鼻化学试剂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生物标本室的福尔马林气味。
几盏加装的、亮度可调的冷白光灯将室内照得如同手术室般纤毫毕现。
驱散了书架投下的古老阴影，却也带来一种非自然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明亮。
诚司站在一张巨大的、铺着厚实白色防污布的长桌前，上面散落着各种绘图工具、写满复杂计算公式和诡异符号的草稿纸。
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似乎是生物组织或奇异金属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