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完根源后,陈子壮开始阐述提升的方法:“怎样才能增强这‘生财养民’的能力?我认为,首先要靠深入研究事物的规律,掌握技术、办好实事。顺德擅长纺织,这门技艺必须传承下去。佛山冶炼钢铁的方法,或许还可以进一步改进。我们沙贝这地方,如果能引进西洋的高产作物,水稻和麦子的收成也应该能提高。这些都是钻研事理、把握规律的实际运用,最终转化为造福百姓、增加财富的实用技术!”
他接着说道:“其次,要靠流通顺畅,让货物和财富遵循规律运转。系辞》中说:‘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但是,增强这种‘能力’,根基必定在于‘以民为本’。《尚书》说得很清楚:‘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如果象顺德那些豪强,推行土地兼并,抢夺农民的田地,霸占织工的织机,那么即便有再好的技术和方法,所产生的‘财富’也只会成为豪强私囊中的利益,而不是养育万民、造福社会的工具。”
“这种行为,孟子严厉斥责为‘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这样的‘能力’,根基虚浮得象在沙子上建塔,底下埋藏着深深的怨恨,祸乱一定会爆发,怎么可能长久?”
“所以我们在沙贝兴办工坊,工匠们除了工钱还分得股份,分配田宅让他们安身立命;团练的士兵参与建设劳作,获得军饷养家;商会赚取的利润,也会分给劳动者并投入家乡的公共建设。这就是将‘致良知’融入‘生财养民’的能力之中,让‘能力’发自于民,‘利益’回归于民,才能像《礼记·礼运》中所期望的那样:‘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这才是生生不息的正确道路!”
课后,讲堂内外议论纷纷,思想碰撞十分激烈。
一位旁听生面带焦虑地起身问道:“陈大人的高见,真是让人震撼!但我们这些寒窗苦读十年的学子,志在科举功名。请问您所讲的这种‘致用’之学,对崇祯三年的童试和乡试,有什么帮助吗?”
陈子从容不迫地反问:“问得好!学问的根本,本就是‘理论和实践同出一源’。《中庸》说:‘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你们可知去年广东乡试的策问题目是什么?”
他看向张家玉。
张家玉朗声背诵出来:“题目是:‘问: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就信任国家了。如今天下多事,国库不充裕,边军粮饷匮乏枯竭,怎样才能既使国家用度充足,又不伤害百姓?’”
陈子壮点明关键:“这道题的内核,正是‘生财养民之力’!如果你们能详细阐述一个地方的物产资源如何利用,分析商业流通的关键,痛陈土地兼并的巨大危害,阐述让百姓普遍受益的政策,并且引经据典,内容扎实,这难道不远胜那些空谈仁义道德、堆砌华丽辞藻的文章吗?这就是将‘经世致用’之学用于科举!研究事物、获取真知,本就是为了彰明美德、亲爱百姓、达到至善的境界。科场文章,也应当‘文以载道’,哪里有什么内外之分呢?”
这番话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让那些担心科举的书生们壑然开朗。
李振纲激动地站起来:“大人这一席话,胜过读十年死书!振纲愿意放弃虚浮的功名,留在书院躬敬地聆听教悔,寻求真正的学问!”
旁听生中一位衣着旧却整洁的书生冯继业也上前说道:“学生冯继业,家道中落,深感空洞的文章误事误国!大人所说的‘经世致用’和‘生财养民’,字字都关系百姓生计!恳请收留,我愿意学习经世济民的实学!”
其馀的旁听书生们也情绪激动,纷纷请求留下。
陈子壮做出决定:“诸位向学之心,令人欣喜!但书院有书院的规矩。”
他对陈邦彦和张家玉说:“令斌、家玉,你们对志愿入院的学生稍加考问,合格的就予以收录。”
经过简单的询问,李振纲、刘思远、冯继业等六名书生被准许入院。
陈子壮根据他们的志趣和基础进行安排:李振纲、刘思远等四人进入文院,两人分到司书司,一人分到司谋司,一人分到司务司。
冯继业和另一名注重实干的学生进入武院。
对于另外六名尚且尤豫或需要备考科举的学生,陈子壮宣布:“其馀各位,心中若有牵挂,或志在科场功名,也无妨!书院即日起设立‘外院’,凡是向往真学的士子,皆可进入外院旁听文院、武院的所有课程,来去自由。书院只提供清茶座位,不授予职责任务,不要求考核成绩。设立外院,不是为了束缚大家,而是为了广开言路,汇聚英才,相互切磋研讨。‘经世致用’的道理,应当像春风化雨一样,传播四方,造福百姓!”
六名新生很快正式入住书院的斋舍,另外六名外院生也高兴地登记报到,领取了特制的竹制旁听凭证。
书院之内,关于“生财养民之力”的激烈辩论彻夜不息。
……
二十多天后,工坊终于建好了。
书院旁边的空地上,陈子壮带着几个学生,把纺织和冶铁的工匠,还有他们那些能干的家眷帮工都召集了起来。
陈子壮站在众人面前,朗声说道:“各位师傅!工坊已经建成,这是你们的心血,也是沙贝村未来的根基。不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从今天起,琼林商会下面要设立‘纺织分会’和‘冶铁分会’。你们,就是这两个分会的元老,是第一批会员!”
“分会的理事和副理事,不由总会指派,而是由你们自己推选。理事要总管分会的生产安排、技术把关、工匠考核和用工这些大事,责任重大。副理事呢,协助处理事务,尤其有一项权力:如果遇到重大情况,可以直接上报给总会的陈善长副会长,甚至可以直接报给我,用不着层层转达。”
工匠们先是一愣,紧接着就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