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精神一振,这正是他准备好的话题。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诚恳:“回大人,我家老爷常说,‘百姓吃饭靠种地,学问要能派上用场’。书院不只是教孩子们认字读书,更注重实用。我们请了经验丰富的老农来教怎么选种、浸种、看天气、辨别土质;请了熟练的蚕娘教养蚕、缫丝、纺纱;还请了木匠、铁匠教些简单器具的修理制作;另外还请了帐房先生教打算盘、记帐。不管是男孩女孩,只要愿意学,我们都收。”
王应华听得很专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哦?连种田养蚕也教?这很实在。效果怎么样?”
陈福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有用!真的有用!去年,沙贝村几个年轻人学了新的浸种方法,稻谷收成比别家多了一成半,邻村的人见了,抢着把孩子送来。还有那些学织布的姑娘,织出的布又细密又平整,送到广州城,能多卖不少钱,孩子们学了算数,家里卖个鸡蛋、粜点米,也不怕被人骗了。现在附近几个村子,都跟着学起来,风气渐渐打开了。”
“陈庆,”陈福适时地转向陈庆,“你不是在书院帮忙吗?跟大人说说,孩子们是怎么学算数的?”
陈庆连忙起身,有些紧张,但说得实在:“回,回大人,先从数石子、数豆子开始,认‘一’到‘十’。再学打算盘,背‘一上一,二上二’的口诀。熟练了,就学‘斤求两’、‘两求斤’,算田亩,算收成,算买卖。孩子们学得可起劲了,回家还能帮爹娘算帐。”
王应华听着,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微微点头:“好,好。教化百姓,养成良好风尚,传授他们谋生的本领,这才是真正有益于国家民生的学问!陈公此举,造福家乡,功德无量。”
他看向陈福,语气带着赞许:“农桑是国家的根本,教化是安定民心的重要途径。陈公在岭南,是做了大功德,令人敬佩啊。”
陈福心中也不禁暗赞,这位王大人果然是真心关切民生的务实之人,这算是找对人了,也算是粤东会馆的诸位大人们出了力
王应华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碗,轻轻喝了一口。
张管事悄然上前,为王应华的茶碗续上了热水。
王应华听得十分专注。
待陈庆说完,他忍不住再次微微颔首。
“好,很好,教化百姓,传授技艺。陈公在南海那边,不空谈理论,专心做实事,教给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这确实是真正经世济民的学问。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本官听了,心里也觉得十分欣慰和鼓舞。”
“陈公很会用人啊。”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这份简报很好,条理清楚,内容扎实。琼林书院,确实可以算是一方的榜样了。”
他放下茶碗,看向陈福,“福管事以后如果再有关于南海农桑的新心得、书院的进展,或者偶然得到陈公关于实用学问教化的新文章,不妨送来给我看看。本官虽然职位不高,但对于民生和教化的事情,也一直很关心。”
陈福心头一松,知道这“保持联系”的桥梁算是搭上了。
他立刻起身,带着陈庆深深行了一礼:“谢大人看重!大人心系百姓,恩泽惠及民间,小人万分敬佩!如果有新的文章或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呈送大人过目!”
回到粤南客栈那间狭小的上房,门一关,陈福脸上那点得体的躬敬立刻消失了,变得凝重起来。
陈庆倒了碗水递过去:“福伯,王大人好象很看重咱们书院的事?”
陈福接过水碗,没有喝。
“看重,是好事。但这只是第一步。给钱阁老的信,还在匣子里锁着呢。”
他转过身,看着陈庆和陈玖。
“王大人的门路算是初步走通了,可是想把信送进钱阁老的府邸,那又是另一道难关了。我们是什么身份?阁老家门口看门的,地位可能都比得上七品官!我们连那个‘看门的’都未必能见到。”
陈玖着急地说:“那咱们直接把信给王大人,请他转交不行吗?”
“糊涂!”陈福低声责备,眼神严厉,“王大人肯见我们,是因为同乡的情谊,是因为敬重老爷兴办教育。可贸然递信,尤其是一位被罢官的大臣给当朝阁老的信,里面的深浅谁知道?王大人如果觉得为难,或者怕惹上麻烦,一口回绝还算好的,如果因此产生隔阂,断了这条路,后面几位大人的信还送不送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
“王大人不是对书院的‘新文章’感兴趣吗?这就是现成的理由。”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陈庆身上,“庆儿,你字写得工整。这几天,你就给我写一份‘琼林书院实学纪要’。把咱们书院现在的规模,有多少学生,分几个班,教些什么实用技能,去年在农桑方面取得了哪些实际的好处,比如增产了多少,多织了多少布,用了什么新方法,比如那个浸种法,还有孩子们学了算数,帮家里省了多少钱、少吃了多少亏,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一样样,一条条,清清楚楚写下来!要象今天向王大人汇报那样,实实在在。”
陈庆立刻明白了:“福伯的意思是,把给钱阁老的信,夹在这份‘纪要’里面?”
“对!”陈福点头,“表面上,我们送的是一份实打实的书院成果报告,是王大人亲口说想看的东西。至于那封信,它就‘恰好’夹在书册中间。王大人翻看的时候,自然会看见。看见了,他如果念及和老爷的情分,愿意帮这个举手之劳,自然会有下一步动作。如果他不愿意,也只当没看见这‘多出来的东西’,我们依旧只谈风土人情,不伤和气,这条路就还在。这就是‘投石问路’之后的‘顺水推舟’。”
他看向那个锁着信匣的床头柜,“火漆封印完好,谁也证明不了我们拆开看过。我们送的,只是一份书院的情况汇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