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之光”化作的结晶高悬于轨道，如同温柔的眸，凝视着下方满目疮痍的大地。它所散发出的安宁与希望，如同镇痛剂，暂时麻痹了劫后余生的剧烈痛苦。然而，当最初的激动与茫然过去，当通讯逐渐恢复，当幸存者们颤抖着走出掩体，走出星舰残骸，真正去面对这场“胜利”之后的世界时，那被暂时压抑的、冰冷而沉重的现实，才如同潮水般，带着彻骨的寒意，汹涌而来。
代价。
这是一个鲜血淋漓、刻入骨髓的词汇。
首先呈现在联合指挥部主屏幕上的，是触目惊心的全球损失初步统计报告。
人口： 战前全球艰难维持的近二十亿人口，经过“巡猎者”的轨道轰炸、“低语者”的精神侵蚀、以及“文明之盾”过度抽取灵能引发的生态灾难……预估幸存者数量，已不足五亿。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化为焦土的城市，是死寂的村庄，是填满了整个峡谷的尸骸，是再也等不回亲人的、数以亿计的空荡眼神。
军事力量： 人类倾尽资源打造的太空舰队，几乎全军覆没。
曾经象征着人类重返星空希望的钢铁长城，如今只剩下漂浮在近地轨道上的、绵延数万公里的冰冷金属坟场。
基础设施与文明遗产： 地球表面，适宜居住的大型城市聚居点，百分之七十以上化为废墟。重要的工业基地、科研中心、交通枢纽大多被重点照顾，毁于一旦。无数凝聚了前文明与末世后新纪元智慧的科技蓝图、历史文献、艺术作品，随着图书馆、数据库的崩塌而永久失落。文明的物质根基，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生态与环境： 灵能的过度抽取带来了长远而恶劣的影响。大地贫瘠，许多区域的作物不再生长；河流污染、断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衰败气息；全球气候系统紊乱，极端天气频发。想要恢复到战前的生态水平，需要以百年为单位的时间，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
一条条报告，如同沉重的墓碑，被无声地垒砌在指挥中心每一个人的心头。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那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悲恸。
秦岳元帅仿佛一夜间耗尽了所有精气神，他坐在椅子上，腰背不再挺直，只是默默地看着屏幕上那张长长的、不断滚动增加的阵亡名单。那上面有他一手提拔的将领，有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老兄弟，更有无数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年轻而鲜活的面孔。他们都成了名单上一个冰冷的名字，成为了这场“胜利”背后，冰冷的注脚。
个体的逝去，则更加具体，更加撕心裂肺。
月球基地，苏小雨站在观测窗前，下方是雷烈撞击敌舰时留下的、那片依旧残留着能量涟漪的空域。那里空空如也，连一点残骸都没有剩下。那个沉默寡言、却总在最危险时刻顶在前面的汉子，那个陛下最忠诚的臂膀，就这样化作了星空中最绚烂也最短暂的光。她闭上眼，还能回忆起他驾驶机甲冲锋时，那决绝而无悔的背影。
“盘古”号的最后信号传来时，是赵山河那嘶哑却平静的诀别：“老伙计们，我先走一步，下面见了。”随后便是通讯中断的忙音。那个脾气火爆、却爱兵如子的老将军，与他挚爱的战舰，一同葬身星海。
还有更多，更多。
那些在食堂里互相调侃的年轻飞行员；
那些在机甲库里认真擦拭武器的憨厚小伙；
那些在实验室里熬夜攻关、眼睛通红的科研人员；
那些在废墟中向她伸出求援之手、眼神充满希望的平民……
一张张面孔，此刻都化为了记忆中的剪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胜利了吗？
是的，他们击退了不可一世的强敌，守住了家园的星火。
但这胜利，品尝起来，却满是鲜血与眼泪的苦涩。
地球各地，幸存的喜悦早已被巨大的悲伤冲淡。人们开始在废墟中挖掘，寻找可能生还的亲人，更多的是收敛遇难者的遗体。哭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断壁残垣之间。一座座临时竖起的墓碑，一片片新挖掘的集体墓穴，成为了这颗星球表面最新的、也是最残酷的“景观”。
资源变得前所未有的紧缺。药品、食物、干净的饮水、能源……一切都需重新分配，优先供应给伤者和重建最关键的部门。社会秩序在崩溃的边缘艰难维持，全靠残存的军队力量和人们心中那份劫后余生的凝聚力在支撑。
希望还在，但前路，布满了荆棘与坎坷。
苏小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悲伤中挣脱出来。她走到通讯台前，她的声音通过尚在运转的网络，传递到所有还能接收到信号的地方。她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少女的清脆，而是多了一份沉静与力量，那是经历生死、背负了无数牺牲后淬炼出的坚韧。
“我们是幸存者。”
“我们承载着逝者的寄托。”
“陛下为我们开辟了未来，雷将军、赵元帅，还有千千万万的勇士，用他们的生命为我们铺平了道路。”
“这份‘胜利’，代价无比惨重……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辜负。”
“擦干眼泪，抬起头颅。”
“我们要活下去，要重建我们的家园，要让文明的火焰，燃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她的声音，如同黑暗中点亮的一盏灯，虽然微弱，却指引着方向。
人们默默地听着，擦去眼泪，开始行动起来。工程师们爬进破损的机器，试图恢复一点能源；医生们穿梭在伤员之间，与死神争夺着生命；普通人则自发组织起来，清理废墟，搭建临时住所，分配着有限的食物。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默而坚定的行动。
胜利的代价，沉重得让人窒息。
但，生命自会寻找出路，文明，亦会在废墟中，倔强地萌发新芽。
这芽，或许稚嫩，却蕴含着历经浩劫而不灭的、最坚韧的力量。
星空中的“文明结晶”，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其内部流转的光影中，似乎也多了一份沉静与哀悼，而后，化为更坚定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