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灵族传递的信息在人类最高层引发了长达数月的激烈讨论与周密准备。当“远航者号”结束首次深空航行,满载着星灵族的友谊与关于“星海议会”的珍贵情报返回“启明星港”时,地球联合政府与最高评议会已经初步拟定了一份名为《星海接触与融合战略》的纲领性文件。文件核心基调是:积极接触,谨慎评估,以我为主,稳步融入。
然而,人类谨慎的试探步伐,似乎赶不上某些存在的关注速度。
就在“远航者号”返航后的第三个月,位于太阳系外围、刚刚重建并增强了监测能力的“哨兵-7”空间观测站,捕捉到了一组异常精确的空间跳跃信号。信号源并非来自已知的任何方向,而是仿佛直接从虚空中“浮现”。紧接着,一道经过多重加密、但使用了星灵族提供的议会通用标识符和基础数学逻辑的联络请求,直接发送到了“启明星港”的公共接收频段。
“致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文明执政主体:
吾等乃星海议会下属‘新兴文明接触与评估委员会’特派考察团。依据《泛银河文明接触公约》及星灵族守护者艾瑟拉之提请,现对贵文明进行初步接触与潜力评估。请予接洽并安排会谈。”
消息传来,最高评议会的气氛瞬间凝重。预料中的接触来了,但比预想的更直接、更正式,也更具压迫感。对方显然拥有远超人类的跨星系实时通讯和精确定位跳跃技术。
“看来,星灵族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视这次‘引荐’。”苏小雨放下手中的报告,看向全息会议中各位议员和军方代表,“也好,省去了我们主动申请的步骤。但被动接受考察,我们的话语权会弱很多。”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已经升任星际防卫总指挥的陈辰(因“远航者号”的成功首航)沉声道,“‘评估’这个词很微妙。我们是被观察、被打分的对象。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但又不能显得过于具有威胁性或……异常。”
这里的“异常”,显然指向林凡陛下的特殊存在和“守望者”遗产。
“关键在于,评估的标准是什么?”科学顾问艾文博士(已晋升为科学院院长)推了推眼镜,“文明潜力?科技水平?社会结构稳定性?价值观取向?还是对议会共同目标的认同度?我们需要尽快与对方建立沟通,明确规则。”
经过紧急磋商,苏小雨代表人类文明给予了正式回复,表示欢迎议会考察团的到来,并提议在月球轨道新建的、兼具外交与防御功能的“和平使者”空间站进行首次正式会晤。
三天后,考察团如约而至。
一艘风格与星灵族树舰截然不同、甚至与人类见过的任何造物都迥异的飞船,悄然出现在“和平使者”空间站指定的对接空域。它呈完美的几何球体,表面光滑如镜,映照着周围的星光和空间站的光芒,没有任何可见的舷窗、推进器或武器接口,仿佛一颗被无形之力固定在虚空中的巨大金属水滴。其科技感冰冷而纯粹,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精密与高效。
“检测到强大的能量场包裹舰体,扫描波束被完全反射……无法探测内部结构。”空间站的控制中心报告道。
“保持最高礼节性戒备。开放一号对接港,准备迎接。”苏小雨下达指令。她今天身穿一套设计简约而庄重的银灰色制服,既体现地球文明的特色,又符合星际外交的通用审美。陈辰与艾文博士作为文武代表陪同在侧。更重要的是,在空间站核心区域,一枚特殊的水晶正在微微发光——那是与“文明结晶”及林凡陛下意志连接的中继器,必要时,陛下的意志可以在此显化。
球形飞船没有任何外部动作,只是其表面面向对接港的区域如同水银般流动、溶解,露出一个完美圆形的入口。数道身影从中飘飞而出,并非乘坐载具,而是依靠个体自身的某种反重力或推进装置,轻盈而精准地飞入空间站对接通道。
考察团成员共有五位,形态各异,充分体现了星海议会成员的多样性:
特使里奥:来自“艾塔机械联合体”(与克纳罕类似,但似乎更“温和”),外观是一个高度拟人化的银白色机器人,举止优雅,语调精准而无情绪波动,负责主要沟通与流程记录。
评估员萨兰:来自一种气态生命形态的文明“流影族”,看起来像一团不断变幻色彩和内部光影的云雾,包裹在特制的环境维持装置中,擅长感知能量流动与灵能场变化。
观察者克里克:来自节肢动物进化而来的“甲壳智库”,外形类似直立行走的、覆盖着几丁质甲壳的智慧昆虫,复眼闪烁着理性的光芒,负责观察社会结构与个体行为逻辑。
学者莫莉安:来自与星灵族有些类似但偏向能量研究的“晶歌文明”,身体由半透明的结晶构成,内部有旋律般的光脉流动,负责评估科技潜力与文化独特性。
护卫长铁岩:来自以坚韧和力量着称的“硅基矮人”文明,宛如一尊会活动的、布满符文刻痕的岩石雕像,沉默寡言,但散发出的物理压迫感极强,显然是安全保障。
如此阵容,显然旨在进行全方位、多维度的评估。
“欢迎各位议会使者莅临。”苏小雨用练习过的、清晰的议会通用语(基于星灵族提供的语法框架结合人类语言特点开发)致欢迎辞,“人类文明,地球联合国,期待与诸位的坦诚交流。”
特使里奥的电子眼闪烁着蓝光,发出平稳的合成音:“感谢接待,首席评议长苏小雨。依据流程,吾等将进行为期十个标准日的初步评估。评估将涉及文明潜力(科技、灵能)、社会价值观、文化传承、危机应对能力及对《泛银河文明接触公约》基础原则的认同度。过程中可能需要参观特定设施、调阅部分非核心数据、进行场景测试或问答。贵方有权在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前提下予以配合或提出合理替代方案。评估结果将直接影响议会是否正式接纳贵方为‘观察员文明’,并决定后续接触层级。”
开门见山,条理清晰,没有寒暄,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们理解并尊重议会的程序。”苏小雨不卑不亢地回应,“人类文明渴望在平等、相互尊重的基础上,与星海各文明交流学习。我们会尽力配合。”
考验,就此开始。
第一日,科技与灵能潜力评估。
考察团参观了月球基地的科研核心区、艾文博士主持的“守望者”遗产解析项目(非核心部分),以及新建的灵能应用实验室。艾文博士亲自讲解,展示了人类在能量转换、材料科学、生态恢复技术以及基础灵能理论应用方面的成果。萨兰(流影族评估员)对人类在短时间内将“守望者”遗产与自身科技树初步融合的“杂糅但有效”的路径表现出兴趣,但也指出人类灵能应用尚处于“粗糙的力大砖飞”阶段,缺乏精微控制。莫莉安(晶歌学者)则对人类将灵能与艺术、建筑结合的美学尝试表示赞赏。
第三日,社会结构与价值观观察。
考察团通过远程观测和抽样访谈(在人类陪同下),了解了地球重建后的社会分配制度、法律框架、教育体系以及民众精神状态。克里克(甲壳智库观察者)对人类在经历重大灾难后表现出的“高效集体动员能力”与“个体牺牲精神并存”的社会模式进行了详细记录和分析。特使里奥则重点询问了关于“火种”计划的理念,苏小雨阐述了该计划“文明存续高于一切、知识传承不可断绝、寻求联合与对抗终极威胁”的核心,这与议会抵御天灾的理念产生了明显共鸣。
第五日,文化独特性测试。
考察团要求体验人类的文化表达。人类展示了音乐(从古典交响到融合灵能的电子乐)、视觉艺术、文学节选以及历史纪录片(选择性展示,略过最惨烈的内战和黑暗篇章)。莫莉安对人类情感表达的丰富性和矛盾性(喜悦与悲伤、勇气与恐惧、自私与无私的交织)深感着迷,认为这构成了人类文明“强大的内在张力”。但护卫长铁岩似乎对人类历史上频繁的内部冲突记录皱起了眉头(尽管那只是岩石纹理的微妙变化)。
第七日,模拟危机应对推演。
在一个虚拟场景中,考察团设定了数种危机:资源突然枯竭、内部大规模骚乱、遭遇未知外星威胁(非收割者级别)等,要求人类指挥团队给出应对方案。陈辰率领的团队展现了冷静的分析、灵活的应变和始终将文明整体存续置于首位的决策逻辑,甚至在资源枯竭场景中提出了“部分群体自愿进入低能耗休眠以延续文明”的激进但符合“火种”精神的方案,让几位评估员(尤其是萨兰和克里克)陷入了沉思。
第九日,关键问答与最终评议。
在“和平使者”空间站的主会议厅,气氛最为凝重。特使里奥代表考察团,提出了几个尖锐的问题:
“贵文明存在一个特殊的、高维能量聚合体意识(指林凡),其与文明本身深度绑定。这种‘守护神’式的存在,是否会导致文明个体独立性和发展多样性的抑制?当其意志与文明多数意志冲突时,以谁为准?”
“贵文明掌握部分‘守望者’遗产。该上古文明的覆灭与‘收割者’密切相关。贵方是否做好了因这份遗产而提前遭遇‘收割者’主力关注的准备?是否会因此将风险引致议会其他成员?”
“贵文明历史显示强烈的扩张性与竞争性。加入议会后,如何确保不会将内部竞争模式带入星际事务,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问题直指人类文明最特殊也最敏感的软肋。
苏小雨深吸一口气,准备回答。但就在这时,会议厅中央,那枚连接水晶的光芒骤然变得温和而明亮。一片星光缓缓汇聚,林凡那由意志显化的身影,在众人面前清晰浮现。他没有以庞大的威压降临,而是以一种沉静、包容且带着无尽岁月感的姿态出现。
考察团成员瞬间绷紧了身体,尤其是萨兰和铁岩,一个感知到无法解析的磅礴灵能,一个感受到了无形的、规则层面的压力。
林凡的目光(那由星光构成的眼睛)扫过五位使者,最后落在特使里奥身上。他的意念平和而清晰地直接传入所有在场者的意识,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坦诚:
“吾即林凡,亦是此文明历程之凝聚。”
“守护,非为取代个体之思。恰如古树提供荫蔽,幼苗仍向各自阳光生长。吾之存在,源于彼等之抉择、牺牲与不灭之念。冲突?文明之前行,本于无数思辨与抉择之中。吾非裁决者,吾为见证者与……最终防线。”
“守望者之遗泽,是馈赠,亦是责任与警示。人类明了怀璧之险。故吾等重建家园,亦锻造刀剑。若‘收割者’因此而来,人类将战于家园之外,而非引祸于友邦。此乃文明之担当。”
“扩张与竞争,是生命之力,亦需智慧驾驭。人类从毁灭中重生,深知和平之珍贵,亦明合作之必须。加入议会,是为学习、贡献,并于更大框架内,寻文明之力与善意之平衡。”
他的回答,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将人类的特殊性、脆弱性与责任感、成长性结合在一起。更重要的是,他展现出的是一种超越了简单个体意志的、与文明共生的宏大意识,这种存在形式本身就极具说服力。
紧接着,苏小雨上前一步,补充道:“林凡陛下是我们文明精神的象征与最后的守护者,但人类的每一天,是由数十亿独立的个体共同创造的。我们尊重议会的规则,愿意在公约框架内行事。我们渴望分享知识,共同进步,并为抵御‘收割者’等天灾贡献一份力量。我们或许年轻,或许特殊,但我们带来的,是历经磨难而不灭的韧性,是对生命与文明延续最深刻的敬畏,以及……合作的诚意。”
考察团成员沉默了。特使里奥眼中的蓝光快速闪烁,似乎在与其他成员进行内部快速交流。萨兰的云雾身体缓缓流转,莫莉安体内的光脉律动变得舒缓,克里克的复眼扫过林凡和苏小雨,铁岩则微微放松了岩石般的躯体。
良久,特使里奥的合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评估流程结束。感谢贵方的坦诚与配合。考察团将于今日离开,返回议会提交详细评估报告。最终结果,将由议会常务委员会审议后通知。”
没有当场表态,但人类能从五位使者离开时略显郑重的姿态中感受到,这场严峻的考验,他们似乎……通过了最关键的部分。
当那艘球形飞船悄然消失在后,苏小雨望向林凡逐渐淡去的虚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紧张、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他们向星海迈出了第一步,以人类自己的方式,接受了来自宇宙社会的审视,并初步赢得了……一丝认可。
星海议会的大门,似乎露出了一道缝隙。而门后的光景,仍需人类用智慧、力量与时间去探寻。